嗤的一声,镰刀穿喉而过,越明溪的身子顿住。
血液喷涌而出,顺着刀把淅淅沥沥地流到村民手上。村民吓坏了,猛地松开手,扑通一声跌坐在地,大喊道:“不是我要杀他!是他自己撞过来的!是他自己撞过来的!”
已没有人在听他说话,所有人都震惊而害怕地看着立在原地的越明溪。
他身上的白衣,被火焰焚烧,被黑水浸染,此时此刻,又被他自己的鲜血染红。
血液从刀锋滴落,从刀柄滑落,从他口中溢出,发出咯咯咯的诡异声响,像是有一泓血泉要从他身体涌出,他的嘴巴便是泉眼。
他双手被麻绳紧紧束在背后,遭受重伤,失去平衡,一步,一步地左右摇晃,却始终是向后走。
砰的一声巨响。
他直直地倒了下去,倒在那具焦黑的尸体旁边,永永远远地闭上了眼睛。
口中塞满了抹布,双手被麻绳死死缠缚的阿灯跪坐在路边,惊恐地看着这一幕。
她望着红雨那被烧成黑炭,甚至看不清轮廓的脸,却发现她的容貌在眼前越来越清晰。
灰暗不明的洞穴中,石阶宛如漆黑的牙齿一般向下延展。
一点莲火浮在半空,明灭闪烁。
红雨跪行到自己脚边,伸手拽住自己的衣袍,颤颤巍巍道:“大神仙!我给你跳舞!你放过他们!你不要杀他们好不好?求求你……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红雨身上披着的衣裳是那样的单薄,她的身体冷得在发抖!她白皙的肌肤上布满了青紫的伤痕,看上去被谁用鞭子狠狠抽打过!她是那样的可怜!
红雨跪着,温柔而美丽的脸上带着麻木的笑容,如小兽一般舔舐着自己手中的棍子,哀求道:“你不要杀我们好不好?”
阿灯看得心都要碎了。她颤抖着,想去扶起红雨,想要抚摸她颤抖的脸庞,想脱下衣裳披在她身上,她勉力忍着眼眶中的泪珠,伸出手去——
她以为她终要将红雨从地上扶起,却看着自己从红雨手中扯出了自己的衣摆,一脚将红雨踹开。她心疼得想要扑上前去,抱住红雨,却察觉到自己张开嘴,听见自己冰冷的声音:“你说的没错!我是铁石心肠!我是杀神!今天这些妖,这些半妖,我都要杀!你要拦我么!你敢拦我吗!”
她在和谁说话?!
她在和谁说话?!
阿灯缓缓转过身去,看见越明溪的脸。
越明溪身后还站着一个男人,戴着一张面具,此时正难过地看着她。
阿灯没来得及发问,便见一个衣衫褴褛、遍体鳞伤的男妖跪行出来,颤声道:“碎了我们的妖丹……碎了我们的妖丹……我们就不可能害人了……”
红雨虚弱地靠在他怀中,见阿灯看过来,竟也颤抖着再次跪在阿灯身前,低低哀求:“我知道……仙长担心我们出去杀人……废了我们的妖丹……我们之后就再也没有修炼的机会……甚至比普通人还要弱……”
“仙长,求您废了我们的妖丹,放我们一条生路。”
什么仙长,什么妖丹,阿灯听不懂。
她心疼得快要喘不过气来,她不明白红雨为什么要向她下跪,她颤抖着想要弯下腰扶住红雨,想和她说:“你别害怕,你别害怕,我带你走,我带你走……”可即使她用尽力气,她都没办法控制自己的身体向前一步。
她甚至没办法低下自己的头,好好地看一看红雨的脸。
终于,她低下头去!她看见了红雨的脸!却在此时,听见了自己的声音。
“废了他们的妖丹。”
一颗颗虚弱的,甚至算不得丹的妖丹缓缓聚在空中,被烈火焚毁。
阿灯听见越明溪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他在诅咒她:“我告诉你,你会有报应的!你会下十八层地狱,受刀山火海之刑!”
阿灯痴痴地看着半空的火焰,那火焰就像是焚毁红雨的那场大火一般,熊熊燃烧着,燃烧生命!燃烧躯体!
火焰渐渐熄灭,红雨被大火烧成焦炭。
是她点燃的火焰!是她……是她对红雨的痛苦,对红雨的哀求视若无睹!是她废了红雨的妖丹,让红雨无力自保!是她!是她放任红雨死去!是她眼睁睁看着红雨被大火烧死!
是她害死的红雨!
是她!
她是凶手!
她是凶手!
不!
不是她!
那不是她!
那不是她!她是阿灯!她是阿灯!她是花了脸,瘸了腿的阿灯!记忆里的那个人不是她!那不是她!那不是她!
那她是谁?!
她是谁?!
她是谁?!
胸口的挂坠震颤着,发出灼热的温度,却再也没办法把阿灯从幻境中唤醒。
她双眼圆睁,即使被捆住手脚,塞住嘴巴,却依然挣扎着嘶声大叫,发出的声音是诡异的呼吸声,像是一个即将溺水的人会发出的声音。
她双眼瞬也不瞬地盯着远处的焦炭,奋力挣扎着,滚进泥水之中,纵使几个大汉扯住她身上的麻绳,也无法让她停住动作。
几个人影从一侧扑出,将她死死压住。
她的头被摁入泥水之中,几欲窒息之时,又被从泥水中提起。
泥水滴滴答答顺着她的脸往下淋,滴入泥潭。
泥潭渐渐平静,化成一张圆镜,镜中映出的却是一张冷冰冰的脸。
她不敢看那张脸,她害怕那张脸,她仰头看着四周举着火把的村民,看着地上被烧死的红雨,脑海中响起一个冰冷的声音。
“妖杀人是恶妖,那人呢?人杀妖算什么?”
“究竟谁是人,谁是妖?是所有的人都是妖?还是所有的妖都是人?”
“人和妖,到底有什么不同?”
谁在发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