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又亮了一些。
村民们忧心忡忡地商量着如何处理越明溪与那妖怪的尸体。
越明溪的母亲失魂落魄地守在儿子尸体旁边,唉声叹气,捶胸顿足。过往收拾木柴,清理血迹的村民见了也不由得替她长叹一声,握着她的手叫她保重身体,务必节哀。
年老妇人哭得更伤心,最后竟发出哀恸至极的痛呼,险些昏厥。
就在这时,阵阵药香从山坡后的小径传来,官兵开道,一行车马绕过小山,朝越家村行来。
迎头的高头大马上坐着两个蜂腰猿背的官兵,官兵之后,依旧是两列马队,只是骑在马上的不再是身着甲胄,手持朴刀的男人,而是身量高挑,墨发高束,头戴面纱,身着白衣劲装的女子。
队伍正中是一辆马车,马车很大很宽敞,车门紧闭,由两匹马拉着,走得很平稳,可见其中坐着的一定是一个身份很尊贵的人。
马车之后,又跟着两队士兵。
越家村的村民几时见过这种阵仗,一时之间,静静立在原地,看着车马走下山坡。
天光很暗,坐在马上的细雪看不清村民身后乱七八糟的东西,但却已经下意识地蹙起眉头,只因她已闻见风中那股独属于尸体的味道。
她凝目望去,只见村民身后的空地上似乎摆放着一具尸体——不,是两具,另一个是被火烧死的。
遭逢乱世,身为医者,见过太多生死,这平平无奇的两具尸身本不应该引起她的注意,但她的目光却仿佛被什么东西牵引一般控制不住地落在那具完好的身躯上。
沾满灰烬的衣袖在风中轻轻颤动,银线绣制的祈灵山徽印在火焰照耀下闪出波光。
细雪心中一惊,抬手止住车队,翻身下马,拨开村民,向内看去。只看了一眼,她就顿住脚步,脸上露出一种又惊恐,又难过的表情。
她实在不敢相信,两个时辰前,还骑着马同自己说笑的越明溪已经变成一具冷冰冰的尸体。
她实在不敢相信,祈灵山最好的弟子,左右逢源到在无数妖魔手中都毫发无损的越明溪会死在一柄生锈的镰刀下。
“细雪,怎么了?”
马车里传出顾奈声疲倦到有些不耐烦的声音。
细雪惊惶地转过头,目光扫过马上的一众弟子,落在紧闭的车门前,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没说出。
同样坐在马上的南音见状只怕细雪姑姑挨山主骂,便也翻身下马,拍了拍手,朝细雪走了过去。
“什么东西?你这个表情?”南音走到细雪身前,狐疑道,“死得很惨吗?”说着,她就要越过细雪向内张望,细雪却忽然伸手拽住了她,低声道:“别去。”
南音眨了眨眼睛,笑道:“你放心,什么大风大浪我没见过。魔主手下我都走过几回,就算是被咬得七零八落的尸块也不可能吓到我。”
她挣开细雪的手,向前走了两步,脸上的笑容登时僵住,眼泪没有任何预兆地夺眶而出。
这的确不是一具惨烈的尸体,甚至在南音见过的许多尸体中,算是完整的。
没有断手,没有断脚,没有尸首分离,也没有千疮百孔。
只不过有一柄镰刀插进喉咙,高高翘在尸首上。
随着村民散开,越来越多坐在马上的祈灵山弟子看见了这一幕。
四下静悄悄的,没有人敢出声,亦没有人敢向顾奈声回禀。但顾奈声早已闻见空气中的焦臭味,心里渐渐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推开车门,扶着车框便要缓步走下,忽然脚下一滑,险些跌下马车。
马车外随侍的弟子立刻上前将她搀住,意图如往常一般扶她下马车,却被她挥手止住。
她戴着面纱,穿一件淡绿色的衣裳,裹着一件雪白厚重的斗篷,慢慢慢慢地走下马车。
已看清情状的弟子只怕她直接见到越明溪尸身会悲痛过度,连忙围上来,试图将她劝回马车,却被她抬手止住动作。
“让开。”
祈灵山弟子没有人敢不听顾奈声的话,但此刻却好似吃了熊心豹子胆一般一个二个直挺挺站在顾奈声面前,挡住她的视线。
“山主,前面道路泥泞污秽,您最爱干净,让我们先收拾干净。”
“是啊山主,您瞧……今天这天刚下过雨,您就别下车了,交给我们处理就行。”
“对的山主,弟子……弟子早想大展身手了……给弟子个表现的机会……”
他们越是阻拦,顾奈声心中那种不安的预感就越强。她控制不住地开始咳嗽,一面咳嗽一面道:“我叫你们让开!”
宛如冰雪一般白皙的肤色因愤怒而变红,顾奈声的胸膛开始剧烈地起伏,眼见她发怒,没人敢再拦她,纷纷低下头来,让开道路。
顾奈声放眼望去,只见细雪与南音先后立着,眼睛通红,嘴唇颤动。她再继续向里看去,只见高矮不平的人群之后,泥泞的地上滚着黑水,黑水之中似乎躺着一个人。
顾奈声只能看见那人的手,但她已认出了那只手。
明溪,她最出色的徒弟,她最疼爱的孩子。
她忽然觉得身上的斗篷是那样的沉重,拖得她都走不动路。她用尽浑身力气向前走着,方走出几步,便觉胸口一滞,哇的呕出了一口血。
周遭的祈灵山弟子都吓坏了,便是一直旁观、不明所以的官兵也立刻下马。
顾奈声不要任何弟子的搀扶,也不许任何弟子搀扶她,一步一步地走过细雪与南音,穿过因为紧张心虚而面面相觑的村民,停在越明溪的尸身旁。
他的脸脏兮兮的,身上衣服脏兮兮的,手和脚也脏兮兮的,甚至没有穿鞋子。若是换做往常,顾奈声肯定要严令禁止越明溪靠近自己三丈,可这一次,她矮下身子,不顾满地的黑水与泥泞,跪坐在越明溪身边。
她看着那柄插入越明溪咽喉的镰刀,低头察看早已不再流血的伤口,伸手去摸他的经脉,去探他的鼻息,抓起他的右手摸他的脉搏,俯身去听他的心跳。随后,她不死心地伸手再摸了一次越明溪的经脉,伸手探了一次越明溪的鼻息,抓起他的右手摸他的脉搏,俯身去听他的心跳。
反复三次,顾奈声才不得不相信越明溪真的死了。
她自幼长于祈灵山,听过恶贯满盈的江洋大盗痛哭流涕,也见过高高在上的天潢贵胄摇尾乞怜,她早见惯生死,看淡生死。她以为她不会再为谁的生死掉眼泪,可她还是低估了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痛楚。
一滩水缓缓从身体中生出,堵在胸口,堵得她喘不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