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灯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她时而在小舟上与父亲一起摇橹打渔,时而靠在母亲身边,学着母亲的样子钩针刺绣,时而沿街叫卖新鲜的菱角,日子过得很清贫,但是一家人互相依偎,也算其乐融融。
忽有一天,父母横死水中,幼弟嗷嗷待哺,她无可奈何,典身葬父,只为能有一个谋生之处,再苦再累,也好养大弟弟,不至于骨肉分离,饿死街头。
可她跪在街边,邻里乡亲,镇上富户,竟无一人出手相她连跪多日,眼见着父母尸首便要腐坏,心急如焚,不得不接受镇上恶霸逼迫,一个乱糟糟脏兮兮的穷叫花却走到她跟前,将一只温热的包子丢给她,给了她五两银子埋葬父母,帮她手刃仇人,带着她一路逃命。
她自幼随着父母见惯人情冷暖,深知世上没有白来的恩惠。
她做好为这穷叫花做妻子的准备,做好为这穷叫花鞍前马后,当牛做马的准备。
纵使他打她骂她,她也会任劳任怨,只为报答他的恩情。
她看着穷叫花在水中洗干净脸上脏污,露出不算美丽,却很动人的面庞。
她慢慢发现穷叫花其实不穷。
她很轻松就获得了穷叫花的信任,穷叫花甚至将所有的钱财都交给她保管。
她甚至发现穷叫花是个女子。
这穷叫花似乎真的什么都不要她的,不要她以身相许,不要她为奴为婢,只是想让她好好活着。
终有一日,穷叫花立在她身前,笑着对她说:“我叫韩纪。”
韩纪,这是一个多耳熟的名字,这是一个多重要的名字,但是她一点也想不起来。她努力想着,想着想着便听见有人在叫她。
她猛一转身,便来到那个黑黢黢的洞穴中,眼前是低声哀求的红雨,身后是破口大骂的越明溪。
她痛苦不堪,转身想要逃离,可她走出洞穴,望见的却是一片又一片的尸山血海。
她害怕极了,她甚至能听见杀人者呼吸的声音,心跳的声音,听见杀人者的脚步声!
她想找一个地方躲藏,一低头,却看见自己提着长剑,沾满鲜血的手。
原来她才是凶手!她怎么会是凶手呢?
她害怕极了,拼命地想甩掉带血的长剑,可剑却似乎与她的骨骼相连,无论她如何努力,长剑都牢牢地握在她手中。
她不管不顾地提着剑往山石上砍去,只为将长剑斩断,可嗤的一声,温热的鲜血溅到她脸上,本该在山石上撞断的长剑却刺入了一个男人的胸膛。
她手中长剑贯穿了男人的身躯,这个人朝她伸出手,不为还击,只为抚摸她的脸庞。
“不要哭……不要流泪……”
“我知道的……我一定要死的……死在你的手上……是我最好的结局……我愿意为你而死……我不怪你……”
阿灯听着他的声音,忽然感到很难过很难过,难过得喘不过气。她低下头,看见这个人黑沉沉的,溢满泪水的眼睛。
在这双眼睛中,她看见自己的脸竟与那个救她脱离苦海的韩纪没有什么差别。
那她是谁?
她究竟是被韩纪救下的姑娘,还是韩纪?
她是那个仗义出手,不求回报的韩纪,还是那个手染鲜血,罪业深重的韩纪?
她是救苦救难的菩萨,还是茹毛饮血的恶鬼?
她是好人,还是恶人?
阿灯感受到一阵灼烧的刺痛感从胸口传来,睁开双眼,只见四周黑黢黢的一片。
嘴里塞着腥臭的抹布,喉咙干得快要发出火星,她想爬起身来,却发现身体软绵绵的半点力气都没有。
她下意识想呼唤红雨,可眼睛无力地眨了眨,脑海中就浮现红雨和越明溪死时那惨痛的画面。
“红雨死了。越明溪死了。那我呢?我也死了吗?”她靠着身后坚硬的石壁坐起,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只是近乎做梦一般地想到,“他们两个那么善良,肯定已经过了奈何桥,转世投胎了。他们下辈子一定会投一个好胎,顺顺利利,快活一生。至于我,我一定是一个大奸大恶的罪人,我要下地狱的……”
她正这样痴痴想着,想得自己都快笑出声来,却听见一道艰涩细长的“嘎吱”声。
微弱的亮光在不远处闪烁,一个人影慢慢慢慢地向她走来。
一盏昏黄的,带着黑斑的灯提在这人手上。
这人在她身前立定,旋转着灯打量她,如看一件货品,一个牲畜。
这人缓缓矮下身子,与阿灯对视,苍老的脸上露出一个和蔼可亲的笑容,脸上的细纹如同吹胀的猪肺一般绽开。
竟是越明溪的母亲。
阿灯恶狠狠盯着她,恨不得立即吐出口中塞嘴的抹布骂她是个该死的死老太婆,可她没有力气骂她,也没有力气吐出抹布。
一道苍老的,却又十分温和的声音从这人口中发出,她柔声道:“孩子,小溪受妖人蛊惑自杀而死,留下一个孤苦伶仃的你。村民都说要杀了你,我这个老太婆却是不忍心,从今以后你就跟着老太婆我,有我一口饭吃,便有你一口饭吃,好不好?”
阿灯搞不清楚她到底要做什么,一双通红的眼睛恶狠狠地瞪视她,没有应声。
老妇将一碗浑浊的水和半碗宛如猪潲水一般让人恶心的稀粥到阿灯面前,缓缓道:“孩子,你一定饿了,喝一点水,吃一点饭吧,吃了就是我家的人了。我的大儿子小海为人忠厚老实,勤劳能干,这么些年一直没娶到媳妇,你要好好对他,争取给我生一个大胖孙子。”说着,她伸手取出阿灯口中的抹布,抬着那碗猪潲水一般稀粥就要往阿灯嘴里灌。
阿灯张嘴想骂她,却又怕她把那碗恶心的粥倒进自己嘴里,只得紧闭着嘴,拼命仰着头往后躲。
老妇见状阴恻恻一笑,假惺惺道:“你是不是怕这粥下了药?怎么会呢?这粥是我吃剩的,好的很呐。”
似乎是担心光说不够使人信服,老妇竟抬起那半碗稀饭仰头喝了一口,随即又当着阿灯的面,将半口稀饭吐回了碗中。
浑浊的,泛黄的,甚至分不清是米粒还是黄痰的粘稠液体落入碗中,末端甚至还有几根淡淡的白丝系着老妇发黑发黄的牙齿。
阿灯瞧着几乎要呕出来,但她实在是太久没吃东西,肚子里莫说是饭,便连多余的水也没有半口。
老妇笑盈盈地瞧着她,忽如一只张开双翅的老母鸡一般冲上前来,左右开弓打了阿灯十几个耳光,直打得阿灯头晕目眩,眼冒金星,才稍稍停手。
“敬酒不吃吃罚酒,你以为你是谁,敢拿眼睛瞪我,敢对我甩脸子!”老妇跨坐在阿灯身上,一只手扼着阿灯的下颌,逼着她张嘴,另一只手便将那半碗稀饭灌进阿灯口中,嘴里喋喋不休地骂道,“该死的贱女人!把你配给我儿子已经是便宜你了!了不得你!”
阿灯差点被这碗又烂又臭的稀饭活活呛死,好容易挣开老妇的手,爬在地上大口喘息大口呕吐,那老妇却又扑上前来,拽着阿灯的头发,一面摁着她头往门槛上撞,一面重重地拧着阿灯的胸脯。
阿灯疼得连声惨叫,待到老太婆松手,整个人已瘫倒在地,爬也爬不起来。
老妇犹觉得不解气,重重地踹了阿灯一脚,一口唾沫吐在阿灯头上,气喘吁吁道:“我告诉你,你要是能生出个孙子,我还给你一口饭吃,你要是生不出,你看我怎么收拾你。”话音甫落,她已推开门,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