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逢青调匀气息,缓缓上前,抽出落在灌丛中的佩剑,静默半晌也没能平息纷杂不清的思绪。
他修为虽不说在年轻一代中独占鳌头,但也算个中翘楚。而方才那个阿灯身上伤势未愈不说,更是个从未修炼过的姑娘,何以他的剑竟会被她挑飞?
诚然,这其中是有李逢青不忍伤她,处处退让,不用灵力之故。但如今他将方才阿灯一招一式在脑海中细细推演,光凭剑招竟无法寻到破解之术。
这实在太过匪夷所思。
李逢青只得认为是昔日韩纪尚存理智与人性之时,不忍崔燕子一人在魔宫中艰难求生,故而传授了她些许剑术。可倘若如此,这个崔燕子的修行天赋也实在太过可怖,竟已高过当今仙门所有年轻弟子。
李逢青立在原地,久久不语,只觉得哪里不对,却又想不清楚。想着想着,便想到卫朔,想到韩纪,想到不足十日便要降临的灭世之轮,他越想越愁,左右今天晚上也不可能睡着了,干脆找了块避风的角落坐下,仰头看着天上的两轮月亮。
直到南音喊他,他方才回过神来。
“我刚刚见许朝阳去了你的营帐,还以为你还在休息呢?怎么又在这里?”
李逢青揉了揉眉头,道:“不放心苏全友,过来看看。”
南音撇了撇嘴,没有答话,正要提着医箱钻入营帐,便被李逢青叫住。
“别看了,人不在。”
南音疑惑地啊了一声,目光落在遍地的残枝断叶和被削成两段的帷帘上,不解道:“他是月照宫奸细,你给他打死了?那姑娘呢?你不会把那姑娘也打死了吧?!”
她说苏全友的时候,语气还很平静,可说到阿灯时,神色便有些慌乱。
李逢青皱眉道:“你那么关心阿灯做什么?”
“阿灯?她叫这个名字吗?”南音挑眉,“我当然关心她了。我这两天给她治伤的时候顺便收集了一些她的血液研究,发现只要服用超过三株,就可以毒死人的幻羽花,她最起码吃了三十株!吸入一口,就会让人神志不清,自相残杀的毒雾,她最起码吸了一屋子!这样都不死,她就是活灵丹啊!只需要研究研究她,说不准就能把幻羽花的解药制出来了。”
李逢青听了,顿时也觉得阿灯很是重要,静默半晌,开口道:“你来晚了。”
南音皱眉:“你不会真把她咔嚓了吧?尸体在哪?带我去找。”
李逢青摇头苦笑,伸手指向灌丛一处,道:“一个时辰前,从这个地方走了。”
南音奔过去,用手在眼睛上搭了个船篷,朝远处眺望,只见昏暗的天光下,云雾缭绕,毒瘴重重,不知具体方位,纵使御剑去追只怕也追不上人影。更何况,如今妖族势大,贸然御剑,只会引来妖兽封路,妖兵围捕。
她哀叹一声,抱着医箱蹲坐在地,嘟囔道:“我都写信给我师傅让她速来了,现在好了,人走掉了,让她老人家白跑一趟。”
听到顾奈声要来,李逢青才意识到此事的重要性。并不是他对幻羽花解药之事不上心,实在是如今事务纷杂,仇千水已带领大批仙门弟子赶往落霞地,而他与许朝阳不日也需带着万剑山与众妙门弟子前去与她会和。
南音这人性子又贪玩,言语谈吐时不时会露出几分小孩子才有的狡黠与天真,常常提出些天马行空的倡议,他只以为她又如往常一样随口说说便过了,没想到这次她来真的。
“那我去找找……”李逢青站起身来,“如果找到我就把她带回来。”
南音蹲在地上,昂起头来,笑道:“不必了,我其实偷偷放了一点点她的血,已经请人送去给我师父了。”
李逢青立在原地,一时无言。
就在他要转身离去之时,忽听得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地奔来。留步回望,只见山脚迷雾中转出一队人马,蓝衣猎猎,正是久未见面的寒山宗弟子。
这些日子,寒山宗弟子除去一部分人马前往四地寻找新的神谕剑主外,大部分于四处妖族领地打探消息,更有甚者潜入月照宫,多次提供妖族动向,令仙门抢在妖族突袭之前,救走了大批百姓。因而寒山宗弟子与其他仙门弟子的关系也缓和许多,因而闻见马声,众多仙门弟子出帐查看,见是寒山宗弟子,纷纷松了口气。
七八匹马疾奔至营帐门口,当先的韩言勒马停步,飞身下马,稳稳落在李逢青面前,却不是来找李逢青,而是转向一侧的南音,道:“南音姑娘,还请你看看这小儿伤势。”
此时,李逢青才注意到韩言背上背着一个布包,布包解开,其中赫然是个看上去有七八岁大小的孩子。
南音赶忙叫韩言将这孩子抱至帐中,凝神搭脉,又问这孩子情况。
韩言尚未答话,一个身穿一身破旧布衣,鬓发散乱,满脸胡茬的男子便跟着其余寒山宗弟子奔进帐中,急切道:“他今年十岁,一年前感染恶疾,寻遍名医,虽保下一命,但落下病根,身体虚弱,患有咳疾,终不见好。三日前,途经一处村庄,不慎被一妖兽咬伤,这是这段时间给他服用过的药房。”说罢,他从怀中取出一沓泛黄药方。
南音接过来一看,只见笔迹规整,所用药材虽不名贵,但却对症下药,用量适宜,当即对这男子多看一眼,道:“你懂医术?”
男子道:“家中开过药铺,略懂一些。”
南音不再多言,打开医箱,为小儿处理妖兽咬伤的伤痕。
李逢青瞧着这小孩面色铁青,骨瘦如柴,心中不觉升起怜意,不忍再看,转头看向一侧的韩言,道:“他也算是幸运,遇见了你们。”
韩言摇头苦笑,从袖中掏出一块玉牌,道:“不是遇见,他叫陈时景,是个胆子很大的聪明人,直接拿着寒山宗宗主令牌来找的我们。”说着,他从怀中取出一张画像,递给李逢青,道:“他找她妻子,说她妻子和韩宗主是生死之交。我问了所有寒山宗弟子都说没见过,你瞧瞧你见过没有。”
李逢青接过画像,摊开一看,震惊道:“崔燕子?!”
正满眼心疼与担忧的陈时景骤然听见妻子的名字,慌乱转过头来,惊声道:“这位仙长,你见过……见过燕子吗?她好不好,她在哪里?”
他几乎要走不稳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