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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6章 恢复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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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灯只听得一阵桌椅翻倒之声,紧接着便是激烈的打斗声,间或夹杂铜锅倒地,刀剑出鞘的乱响。

营帐里刀光剑影,高呼惨叫,此起彼伏,不曾断绝。

片刻后,营帐外火光冲天,喊声动地,似乎也有许多人在做着生死搏斗。

不知过了多久,似乎只是一刹,又似乎过了一日,营帐里的响声渐渐平息。

一个脚步声,沙沙,沙沙地响起,影子慢慢滑到平躺在案板上的阿灯身上,是那个跛脚男人。

他扯下脸上遮面的蓝布,灰扑扑的脸上露出急切的神色,道:“姑娘!姑娘!醒醒!别睡!”

半梦半醒的阿灯睁开眼睛,缓缓出了口气。

跛脚男人一改方才不近人情的模样,用蓝布裹了腰间流血不止的伤口,不知从何处又摸出几粒丹药塞入阿灯口中,急声道:“姑娘,撑住!一定要撑住!你一定不能死!你一定不能死!”说着,他将她打横抱在怀中,冲出营帐,往不远处爆出剑光的方向奔去。

他奔到腹部的蓝布都被红血濡湿,奔到脚步虚浮,视野明暗,便在他要倒地之时,一双手抢上来扶住他,这人一身黑衣,背负长剑,面上戴着块木头面具,正是李逢青。

李逢青先将阿灯抱入刚刚攻下来的营帐之中,随后又把跛脚男人扶进去。

营帐内,南音带着几个祈灵山弟子正在医治从地笼中解救出来的孩子,见李逢青抱进一个浑身缠满白布,大腿上汩汩流血的人,当下面色一凛,一面叫剩下的弟子继续处理伤员,一面奔至李逢青身前,带着他将人放在床铺上。

跛脚男人也被一个祈灵山弟子扶到一旁,拆开蓝布,处理腹部的刀伤。环境苛刻,形势严峻,根本没有多余的灵药帮他减缓伤痛,他咬牙强忍着,望向床铺上一动不动的女子,心中更是难过。

饶是南音与李逢青,在解开白布看见女子身上一道又一道鲜血淋漓的伤痕之时,也不禁愣在当场。

李逢青低低骂道:“这群没人性的畜生!”顿了顿,他看向一侧受伤的跛脚男人,道:“苏全友,这次真的多谢你了。若非是你里应外合,今日我们也不能把这碧血窟的老巢一窝端掉。”

跛脚男人正是苏全友。

他自在三湘山客栈下得知林丹朱是被萧碧城吸尽浑身鲜血而死,便对碧血窟这门邪术深恶痛绝。六七年来,他一面潜心修炼,一面打探萧碧城行踪,终在两月之前查到萧碧城老巢。

他本想摸入碧血窟营帐,杀掉萧碧城,未曾想萧碧城六年间凭借吸食人血修炼的邪功招揽大批信徒,更在韩纪入主月照宫后,趁仙门与官府自顾不暇之际,大肆在民间杀人吸血,不过短短一月,手上人命便超数百条,修为比肩千年大妖,已不是他拼出一条性命能匹敌的。

也在此时,他得知萧碧城邪功大成之后,好口腹之欲,尤爱食鲜肉,便专门学习了几道拿手好菜,混入碧血窟中,悄悄杀了为萧碧城做菜的师傅,只待在今日宴席上与李逢青等人里应外合,毒杀萧碧城,歼灭碧血窟。

那日,他上市场本是想寻找一具被幻羽花毒死的尸首,却不料误打误撞遇见了板车上待价而沽的阿灯。

说话间,南音已拉起帘子,叫来一个师妹与自己一同处理阿灯身上的伤痕。处理到一半,帘内便传来低低的啜泣声,却不是阿灯在哭泣,而是两个同为女子的医者在哭泣。

苏全友缓过劲来,虚弱地靠在一旁讲述女子的伤情。

“她身上很多伤口是为了遮掩紫斑弄的,就方才萧碧城毒发时的症状而言,她应当服用了大量的幻羽花,吸入大量毒物,以至于血肉里的毒素比我想的还要猛烈。在伙房时我……我周边眼线太多,没办法给她处理伤口,但借着喂水的由头给她喂了一颗止血丹,营帐中刺的那两刀也都避开了较大的血管,不知道……不知道她还有没有救……”

南音没有答话,只是强忍着额头突突直跳的血管替女子将身上刀伤一一上药包扎,随后才施针为女子祛毒。

营帐里取暖照明的火盆不知换了几次,紧闭的帘子才缓缓拉开。

南音满头大汗,与她一齐治伤的医者由于年纪较小,更是双手颤抖,脚步虚浮,被人搀扶着下去歇息了。

苏全友从始至终,一直守在帘外,见南音出来,赶忙上前询问女子病情。

南音蹙眉道:“她中毒太深,没办法祛除了。”

苏全友深深叹息一声,道:“那她还能活多久?”

南音摇了摇头,道:“我也不知,我从没见过受如此多伤,中了幻羽花毒还能存活的人。若是让我说,只怕三天前就死了。”说完这句话,南音想起了育药池中,放了半身精血还能和自己说笑的韩纪,眼眶一涩,偏转过头,道:“如今距离两轮月亮与太阳的距离越来越近,三月之期,也不足十日。她只要能活十天,也算活了一辈子。”

苏全友沉思一瞬,道:“有一个很奇怪的事情,不知道是不是和她能活这么久有关。”

南音垂眸道:“你说。”

苏全友正色道:“这个姑娘给我的感觉不像是一个人。”顿了一顿,他偏头回忆:“她的眼神……有的时候很害怕,会发抖,会流泪,但是有的时候你又感觉她好像完全不怕。我不知道怎么说,但是……”

南音接过他的话,道:“在祈灵山的许多病患中,都会有这种现象。当一个人承受的痛苦到达了这个人的极限,这个人的精神可能就会出现一些问题,我们管这个叫做离魂症,你可以理解为一个人有两个魂魄,当一个魂魄承受不住的时候,另一个魂魄就会接管身体。坊间也常把这个叫做‘鬼上身’。”

苏全友蹙眉道:“她不会真的被鬼上身了吧?”

南音摇头道:“常人的魂魄,包括低等妖族和普通仙门弟子的魂魄一旦离体几乎是即刻消散。唯有怨念极深的亡魂,和修为极高的大能魂魄离体能在一段时间内凝聚不散,但即使是这两种,也必须天时地利人和,方能进入活人身躯,也就是鬼上身——”

话音戛然而止。

南音诧异地转过头,看着床上一动不动的女子,喃喃道:“鬼上身……鬼上身……”

忽然掀开的帘帐打断了南音的思绪,正是李逢青一面拍打着身上的草叶,一面走进营帐中。他扫了榻上沉睡女子一眼,随后同南音道:“朝阳从萧碧城营帐里救出了几个人,伤得不轻,只怕其他祈灵山弟子处理不了,你同我去瞧瞧?”

听见祈灵山的名号,苏全友面上疲惫神情松散,极为恭敬地朝南音行了个礼,道:“这位医者,你既是祈灵山弟子,可认识越明溪越神医?七八年前他于三湘山底救我一命,这么些年,我一直想当面答谢,只是神医行踪飘忽不定,一直没有机会。不知他近日可会来此?”

南音眼圈儿渐渐红了,抢在眼泪滴落之前,她垂下眼帘,朝苏全友回了个礼,低声道:“多谢你挂念我师兄,只是可惜……我师兄……半月前于越家村离世了。”

苏全友听见这话面上笑容僵住,半晌后颓然叹道:“天不长眼,叫好心人早早离去,医者节哀。”

他缓缓倚着身后支撑营帐的木柱坐下,目光从昏沉沉的地面慢慢转到简易木床上女子裹满了白布的脸。

火光照在白布上,照得白布黄澄澄的,瞧上去像是鲜血慢慢渗了出来。

苏全友叹了口气,正要起身离去,便见那女子嘴巴张了张。

他小步走到床边,俯身凑耳去听,只听得那女子反反复复地呢喃着什么,似乎是谁的名字。

他眉头蹙起。

“阿随?”

这是谁的名字。

“阿随!”

细雨蒙蒙的竹林里,传来一声呼唤,不多时,一个身着布衣,背着满满一背篓竹笋的男人便弯身从碧绿的竹影下探出头来,朝着不远处茅屋前支着伞等待他的女子微微一笑,道:“我在这儿!”

阿灯在茫茫雨雾,飒飒竹影中望见他的身影,心中别提有多高兴,小跑着来到岔路前,高兴地朝他挥手,道:“阿随!雨下大了!快过来!”

阿随紧了紧背上背篓,朝她小步跑来,不多时,便奔上山坡,将她冰冷的手捂在手中。小径太窄,两人同行总有些勉强,二人便一先一后地走着。

阿灯牵着阿随的手走在前头,阿随走在后头。

细密的雨落在茅草屋顶,发出沙沙的响声。

就像是她和他额头相触,鬓发交磨的声音。

就像是他轻轻揉搓她的手,擦去她脸上雨珠的声音。

阿灯坐在桌前,一手托着腮,一手随意地敲击桌板,静静地看着阿随在灶前生火做饭,他的眉眼渐渐被水雾挡住,恍惚间变成了另一个人的影子。

阿灯还没看清,那人影却又消失了。

阿随正立在火前,灵巧地剥去竹笋笋皮,将圆圆的,青绿色,黄白色的竹笋切成一条一条手指长短的笋条。

竹笋那股类似草木发芽的香气渐渐将阿灯包围,阿灯叹道:“分明是我的年纪要比你的年纪大一些,你怎么比我还会照顾人?村长说的当真不错,把你招进我家,我真是捡了一个大便宜。”

阿随低眉笑着,没有答她的话。

一盘又一盘的热菜被阿随小心翼翼端到桌前,阿灯摸了摸自己饿得咕咕叫的肚子,拿起筷子,便要大快朵颐。

阿随便坐在一旁,一筷子一筷子地夹菜给她,笑着劝她:“慢些吃,慢些吃,别噎着自己。”

“别光夹菜给我,你也吃。吃饱了,等雨停了,我们去河边抓些鱼儿换钱给你做身新衣裳,你身上衣服都磨破了。”

阿灯往他碗中夹了一筷子笋条,说话间,目光却瞥见窗外雨幕中似乎站着一个人。

是谁?

是谁?

阿灯放下筷子,站起身来,推开门向外看去,只见一个朦朦胧胧的人影立在秋海棠花丛后。

“燕子。”

那人朝她伸出手来。

“燕子。”

好眼熟的名字,好眼熟的声音,好眼熟的人。

不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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