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悲鸣,月光惨白。
苏全友靠着树干发呆,目光时不时落在阿灯脸上,见阿灯终于抵抗不住困意,闭上双眼,他微微一笑,正想脱下自己外袍给阿灯盖上,手刚刚碰到阿灯手腕,却发觉阿灯正在发热。
他伸手一试阿灯额温,竟烫得如同火炉,这才发觉她不是睡过去了,她是烧昏过去了。只是如今身在寒雾林中,身上草药又早已消耗殆尽,他无可奈何,只得在寒雾林中寻了处寒潭,从身上扯下块还算干净的布料,用水浸透了贴在阿灯额头给她降温。
汗珠渐渐从她鬓边渗出,顺着她消瘦的脸庞滑落。
滴答一声,是眼泪滑落的声音。
阿灯抬眼看去,只见明亮的月色下,阿随正垂目看她,眼底闪出泪花,既是欣喜,又是难过。
阿灯不自觉地蹙起眉头,拭去他眼角的泪,道:“怎么啦,谁惹你哭了。”
阿随道:“你。”
阿灯诧异道:“我怎么就惹你生气了?”
阿随静静地凝视着她,目光竟比星光还要温柔。
阿灯感觉到自己的心重重跳了一跳,越跳越快,越跳越快,越跳越快,快到就要冲破她的胸膛,钻进阿随的身体中。
阿随紧紧拉住她替他拭泪的手,凑近她,用一种被抛弃被辜负的口吻,指责她始乱终弃,寡情薄意,一字字道:“你都不爱我,你都不与我成婚,你都不愿意成为我的妻子。”
他每说一句话,便向前一步,到话说完,已抵住她额头。
阿灯只觉他对自己有极大极大的误解,赶忙反驳道:“我爱你,我愿意与你成婚,我是你的妻子。”话如同泼出去的水尽数出口,她才看见他脸上阴谋得逞的狡黠笑意。
“这是你说的,你绝对不能反悔。”
阿灯心如擂鼓,却诚恳地点头。
于是他拉着她穿过昏暗的密林,穿过飘着大雪的田垄,在凄迷的夜色中奔跑,头顶是一轮明月,脚下是一望无际的大地。
阿灯看着二人紧紧交握的手,只盼可以永远这样牵着,永远不要松开。
她甚至觉得,纵使他将自己牵入无间地狱,只要他牵着她,她也敢入。
雪渐渐停了,最后一片雪花悬在他发间。
身前的人脚步渐缓,阿灯跟着他走入一处挂满红绸与喜灯的小院。
月亮挂在浩瀚无边的苍穹之上,月光洒落连绵不绝的山林,也照亮脚下的小院,照在二人身上。
红纸如落花铺满了地面,红绸是月下纠缠的红线。
紧紧牵着自己手掌的手紧了一紧,阿灯将目光自眼前这美得不可言状的一幕移开,轻轻落在阿随的脸上。
阿随双眸凝注着她,并指为刀,割破了自己的手掌。
阿灯急忙抓住他受伤的手,慌乱道:“你做什么?!疼不疼!”
阿随轻轻一笑,道:“你看。”
他掌心伤口蜿蜒流出的血液眨眼之间在空中聚成了两根红烛,淡淡的异香自红烛之中传出,随着风声在夜色中弥散,幻化成一群上下翻飞的血色蝴蝶。
蝴蝶飞过院内悬挂的红灯笼,已熄灭的红灯笼一盏一盏重新亮起,灯光霎时间胜过皎洁月光,将二人的脸庞,二人的衣裳都染成了红色。
阿灯瞧得呆了,心中又是心疼,又是喜悦,泪光在眼中闪烁。
阿随牵过她的手,缓缓道:“你瞧,红烛之光,灼灼不灭,你我二人,身着喜服,血蝶为亲朋,红纸为宾客,天上圆月,便是见证。你……你愿意与我结成夫妇么?”
阿灯垂目瞧着他手上伤口,泪珠自眼眶之中无声滚落,心中早已想不出拒绝他的话。她抬起眼,迎着他的目光,缓缓点了点头。
二人手牵着手跪下,在这世上最普通不过的一天,在这世上再平凡不过的一个破旧小院,一齐向天上亘古不变的月轮拜倒。
阿灯双眼紧闭,正要虔诚祝祷,却听得身侧之人问道:“你会永远爱我,永远不抛弃我吗?”
阿灯笑道:“当然——”
眼前天光骤亮,话音戛然而止。
阿灯睁开眼睛,只见头上盖了一块喜帕,四周人影闪烁。
一个熟悉的人影渐渐向她走来,俯身牵起她手上红绫的另一端,同她道:“娘子,今日是你我大婚之日,过了今日,你我便是真正的夫妻了。”
阿灯弯唇一笑,想要说话,却又羞得口不能言,只得顺着手中红绫,迈过门槛,向正中端坐的两位高堂走去。
担任礼官的是个年轻女子,声音很清脆。
阿灯看着脚上喜鞋上颤动的珍珠,一颗心便像一块丝绸帕子,被人揉了捏,捏了揉,幸福得快要化成一滩水。
她能感觉到,新郎官的眸子在发光,像是月亮一样发出温柔的光,轻轻落在自己身上。
被这样的人注视着,她感到幸福。
他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家世很好,谈吐得体,举止风雅,不仅会诗词歌赋,还懂岐黄之术。若说唯一的缺点,便是娇生惯养,不大会干活。但现下,这个缺点也没有了。
想起那天晚上 ,在狭窄而破旧的茅屋中,他坐在榻边,衣衫半露,泛红的肩膀上肌肉绷紧,青筋一根一根跳动,再往下,是白皙但结实的胸腹。
阿灯看得羞红了脸,移开目光,笨手笨脚地替他上药。
他却凑到她面前,问她:“小生得罪姑娘了吗?”
阿灯听不懂他的话,慌忙道:“公子何出此言。”
他笑笑,道:“如果不是,为什么要下那么重的手。”
阿灯低头看去,只见他肩上的擦伤在她上药之后,竟然肿得更厉害了,显然就是她用力过度导致。
阿灯又羞又愧,想俯身替他吹吹,头伸出去,又觉得于礼不合,伸手去摸,又怕弄痛他。
他却在此时穿上衣裳,朝她低眉浅笑,道:“我骗你的,一点也不疼。”
阿灯知晓他在撒谎,咬住嘴唇,犹豫半晌,开口劝道:“其实公子家中富裕,若是担心妹妹,时不时派人来照料即可,没必要凡事亲力亲为,反倒伤了身体,耽误正事。”
他慢慢冷下脸来,凝视着她,道:“你真的不知道我为什么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