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枫原本如竹节挺直的身姿忽然斜了几分,神色染霜:“此事因我而起,小七在百姓间赞我多次,又暗骂付春生多次。”
他唇角牵起抹嘲讽的笑,像冻结的竹叶,锐利得能划破一切虚伪贪婪:“要做行首的人,如何不想自己在百姓心中有个好名声呢?”
付春生早已将自身官声糟蹋得不成样子,如此行径,当真是可笑至极!
“事不宜迟,师兄,我们要去钟府走一遭。”张晚晚把安神的粉末投入熏炉中,“你们好好休息。”
“好。”江尘短暂卸下担子,利落躺下后,不过几息便睡了过去。
沧和州位置靠南,虽不似俨城白雪堆叠,走在街上,冬风吹过人脸,也如生刀子刮过,令人疼痛。
林枫如玉节般的手指伸出,缓缓摩挲着碧玉玦。每当他情绪起伏时,都会如此。
受醉红尘所限,他的怒意不似常人大开大合,更像翠竹削成的竹刃,青光一线,极细,极利。
“小疯子,杨兄叫你照看着我些。”张晚晚出声,担忧林枫情绪起伏过大。
林枫深沉的呼吸倏然一顿,他捕捉到女子担忧的目光,控制着自己,缓下神色:“我知道的,晚晚。”
“如此便好。”
现下多事,两人心中沉重,只顾赶路。待到钟府后,抬眼便见那长白幡悬挂高空,在冬风的吹拂下,翻飞飘荡。
入宅后,前来吊唁的百姓众多,嚎哭声低沉凄厉,从未断绝。
钟无悔早已从房间中放出,再无人逼迫他去看那些济世经纶。他一身孝衣跪在灵堂之前。
瓦盆中火焰明灭,纸钱飘飞,映出钟府少主疲惫哀伤的神色。
见到林枫,只虚虚问了句:“林兄,阿爹不想让我参与经商之事,我是不是该听他的?”他梦呓般道,“他以前总是与我说官商难做。我如今才算是明白了这句话。”
他站起身,对两人道:“走吧,大管家在后院等你们多时了。”
随着走动,僧人的吟唱,百姓的哭声似乎都被钟府的高墙拦在前堂。直至后院处,草木成群,清澈的池沼中,鱼虾正往来嬉戏。
“钟寿祁见过两位大人。”钟府大管家跟随钟满楼多年,已年近花甲。撑着哀恸之色,向二人行礼。
林枫的声音清冽沉静,直入正题:“沧和州大坝设计师云时鸣,那日在皓月楼中会见之人,是否便是钟管家?”
钟寿祁轻叹一声,充满了无奈与苦涩:“是我。”又看向一旁的钟无悔,“此事牵连甚广,还请少主避退。”
钟无悔清醒道:“阿爹给我取名‘无悔’二字,钟叔,这件事,我避不了,也不想避,还要一查到底。”
钟寿祁露出一个既担忧又欣慰的表情,万般心绪化作三个“好”字,泪花涌动。
他抬袖擦泪,双膝跪地:“草民向二位大人状告赈灾使付春生。此人因一己私利,偷关大坝分水闸,致使数万百姓丢了性命,沧和州民不聊生!”
此言一出,不啻于惊雷在耳边炸响。
“你,在说什么?”张晚晚艰难挤出几个字。
钟寿祁脸上既愤又痛:“草民状告赈灾使付春生,为保海晏州海珠生意,私关闸口,使得山洪都涌入了沧和州。”
他愤慨道:“草民再告,水利师云时鸣,在堤坝垮塌之后痛不欲生,于核查中发现闸口之误,求问无果,惨遭付春生杀人灭口。”
他苍老的背脊忽然陷落下去,声声泣血:“草民三告海珠行首钟满楼,多次受付春生相挟,上缴海珠之利润近五分以做贿赂;又为保下行首虚职,透露云时鸣行踪给付春生。”
钟寿祁老泪纵横:“老爷实为官商大害,当有此劫!”
一记闷雷接着一记炸响,在钟寿祁痛悔愤恨的言语中,钟无悔摇晃两下,倒靠在廊柱之上,神情恍惚道:“你说我阿爹,行贿赂之事?”
“国之蠹虫,又何止付春生一个?”老者摇着头,声哽难言,“我,老爷,我们这群人,还有那凶狠的刺客,一个都跑不了。”
炽亮的光在天空铺陈,清晰照出管家颓丧痛苦的表情。“轰隆”一声,沧和州忽然又下起了大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