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声化作呜咽,淅淅沥沥地下在几人心里。
张晚晚握紧踏月的手指发白,寒意从心脏生发,让她整个人都像被置于冰雪之中,冷得牙齿抖颤。
与北狄一战,南宁出兵十数万,折损数万兵将,才保得境内平安。她没想到,只因为一个官员小小的私心,便能让边境将士们保下的百姓,无辜丧命达数万之众!
冷雨夹着冻风,让身处钟家后院的几人,都感受到了俨城万里冰封般的寒。
张晚晚听到两声骨节的脆响,见身侧之人拳心攥紧,泛出青白之色,竭力保持着最后的理智。
林枫极缓,极重地呼出一口气,把喷薄的怒火重新压回胸腔。眼中温润之色尽散,化作万年寒冰。他开口,声音冷彻骨髓:“此事当真?”
“草民愿以性命担保!”钟寿祁嗓音嘶哑,像是被扯坏的风箱,每吐出一字,都带着破损的沧桑。
“你先起来,我们,从长计议。”林枫将碧玉玦捏在掌中,过了许久,再摊开时,他的声音已经恢复寻常,“王上才刚嘉奖了付春生,此时提起决堤之事,恐使龙颜大怒。”
他默了默,像是在劝说别人,又像是在说服自己:“更何况,付春生是太子手下心腹。消息若在此时传出,对即将大婚的太子会造成巨大冲击。”
“王上虽有意培植二王子势力,但对太子也是极为看重。”林枫在片刻后拿定主意,冷然开口:“这件事急不得,我们还需从长计议。”
“愿听御史差遣!”钟寿祁郑重行了一礼,见钟无悔神色沉痛如堕地狱,心脏仿佛被攫紧,紧张唤道,“少主……”
“钟叔,”不过一盏茶的功夫,钟无悔却觉得自己已历尽人间苦难。他喃喃问道,“老爹给我取名‘无悔’,那他呢,可有悔吗?”
细密的睫毛被冷风吹颤,他闭上眼,回忆着那夜放在桌上的八道菜色,腹中忽然一阵恶心。
许久,钟无悔压下心中百结,开口时,声线不复往日轻快,变得深如幽涧:
“我后悔了啊……”
……
沧州这场冬雨一下便是好几天。曾经冲倒冲塌房屋的水,再次考验着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百姓。
修筑房屋的男子大都默契地保持着沉默,只顾埋着头,冷着脸,在透寒的雨丝中,为自己的新家添砖加瓦。
赈灾粮食拨下后,负责炊事的妇女也有了底气,敖粥时,会往锅中多加一把两把粗米。变得黏稠温软的米粥从口中滑入肚腹,将热气传遍全身。
吃饱喝足了,便能暂时放下一切,去做那重新建造的,开天辟地的正事。
张晚晚提着朱家婶子特意盛出的粥,从城南飞回州府,和林枫一同享用。
粗陶碗和木箸被取出摆在桌上。张晚晚拿出分到的半小碟腌渍野菜梗,看了看林枫。
回沧和州以来,两人各自都有事情要忙。林枫助朗宁把堆积的事务处理完,张晚晚去查付春生留在此处的侍卫“和风”,尚无结果。
“哧溜!”温热的炊粥被饮下,女子点点头,打破已有许久的沉默:“小疯子,你知道吗?我是真的很不喜欢入这红尘。”
她唇色暖红,声音纯净温柔:“你初见我时的警告是对的。人在河边走,哪能不湿衣呢?”
“刺杀绝技虽然难练,但也不过五六个春秋,便能小成。”
“可人心却太难看透了。”
“你知道吗?我曾经杀过一个官员,见求生无望,便将三岁稚子丢来阻隔踏月剑锋。”
女子嘴角勾出抹讽意:“明明前日夜里我去打探消息时,还见他抱着才刚降临的男婴,眼中俱是欢喜。”
“生死之间,轻重立判。”女子叹道,“自我下山寻找师父后才发现,甚至不必论及生死,几枚铜钱,半根糖葫芦,都能惹出是非。”
“更何况是南宁海州,那一颗又一颗价值连城的明珠了。”
她拧紧双眉,把林枫难以尽情发泄的情绪都倾倒出来:“我好烦!”女子细指拈起碗沿,饮粥如饮酒,“世事烦扰,不如‘努力加餐饭’。”
热粥被喝掉一大口,碗被搁置到桌面。张晚晚在烦躁的思绪中,抓住一个突然冒出的问题:“你小时候,可有见过当今王上?”
她想知道护下付春生萧焕,是不是一个公正的皇帝。
林枫拿着木箸的手悬停在半空,而后放了下来。他薄薄的眼皮抬起,似在回忆。在脑海中搜寻后,摇头道:“我只在年幼时参加过两次宫中宴会。”
“自母亲亡故,便随师傅云游,只偶尔去看望小妹,逢年过节会回陵州莫府一趟,未再进京。”
对萧焕这个和莫云霆一起打下江山的叔辈,他几乎未留下任何深刻的印象。
“所以你对武帝,了解也不深?”张晚晚拿着木箸拨在碗中拨弄,夹起两粒白米送入口中。
林枫知道她想问萧焕是个什么样的人,捡出仅剩的几缕宫宴年节记忆,缓缓道:“武王患头风之前,应该算是个威严和慈爱参半的人。”
他记得武王曾斥责内侍做事不用心,让内侍撤走了他不爱的菜肴,又另上了几道。
不过寥寥几息时间,回忆便已到头。
残余的热雾勾出林枫有些犹疑的表情,他看向张晚晚,目色微深:“若要说谁最了解王上,普天之下,非太傅杨清不可。”
萧焕、莫云霆还有杨清,是从年少时便互相扶持,一起定江山的知交挚友。林枫自嘲笑笑,后来呢,他们还是朋友吗?
毕竟萧焕当初那么容易就相信了“匪贼灭门莫家”的说法。而杨清,也始终没有站出来为莫家求过一个真相。
付春生之事,武王是在庇护太子,还是不想有些事情被牵扯出来,又有谁知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