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晚晚听罢,见林枫连连叹气摇头,便又从粥钵中捞出剩下的米粒,都置于林枫碗中,安慰道:“不如加餐饭!”
“多谢晚晚。”林枫眼中温光流动,他学着她的模样,啜饮热粥以盖心中寒冷。
张晚晚正色安慰:“黄天在上,不是不报,”
“时候未到!”视线交汇,两道声音变作一道,烫得彼此心口发热。
用完餐,张晚晚正把碗筷收回木盒中,见江尘匆匆赶来,脸上半喜半忧:“小七那混小子醒了。”江尘停顿片刻,语气低下去,“他断臂处生了热症,恐要重新剜掉腐肉上药。”
张晚晚站起身,垂眼轻声说:“我知道了。”
最宽敞的甲字客舍中,苦涩的草药味在空气中散开,让人嗅之紧眉。伴随着草药味的,还有刻意压低了声音的痛吟。
众人进屋,见摘星和小七醒转过来。
摘星是习武之人,体肉筋骨更加强健,半倚床头,对赶来的林枫张晚晚道:“那日来州府中刺杀小七的人身形诡谲,武功高强,摘星不敌,实在有愧。”
“聂小公子不必如此。若不是你护着两个稚童,他们恐怕已经命丧刺客刀下。”江尘总是那个会主动打破沉重氛围的人。
摘星得武帝赐还姓氏之后,还是首次被人唤出“聂”姓。他一时讷讷,旋即眉宇舒展,露出个十七八岁少年般,澄澈真诚的笑,忙抱拳还礼:“多谢江公子。”
四人打过招呼,默契地噤声,看着张晚晚替小七除去那染血的纱布。
小七躺在床上,痛得额角冷汗直冒。他见到张晚晚和林枫,头朝里一偏,眼中便落下泪来。
“你这是见到我们高兴,还是因胳膊痛哭的?”张晚晚习惯了与这小童呛声,这是他们的交流方式。
“嗯。”小七扫过自己右边只剩半截的胳膊,神色黯淡了片刻。眨眼间,便打起精神看向门外。
“怕等下去除腐肉,你的疼叫声会吓醒小八?”小七总是比她想象中还要坚强一些,很快便接受了自己失去右手的事实。
小七身子不自觉颤抖起来,左手暗自抓紧床褥,头埋进松软的枕头,声音堪称悲壮:“我可是能在洪灾中活下来,还能养活小八的人。我怕什么!”
小童发完这番狠,便闭上眼,眼皮缩成结,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哽咽着,再无法开口。
到底只是个十岁稚童,再如何掩饰情绪,还是会露馅儿。
张晚晚心疼得心脏一抽,从身上取出小瓷瓶,喂小七服下丸药,少有地温声轻哄道:“药丸有安神作用,你身体还很虚弱,再睡会儿。等你醒来,胳膊便不会疼了。”
“我保证。”她的承诺掷地有声。
小七闷闷应了一声,泪眼模糊中,见周围大人都焦心地看着自己,心中生出些暖意和勇气。睡意渐渐袭来,他放心地闭上眼,进入梦中。
……
沧和州的雨停了,俨城的雨却正开始下。
太子行宫之中,身穿官袍的男子匍匐在地,全身颤栗着请罪:“下官此举,着实是为了殿下着想啊。”
萧长川站在博古架上,伸手抚弄着光洁细腻的瓷胎细瓶,闻言嗤声一笑,“你勾结外人杀死钟满楼,还大摇大摆闯进州府,去动林枫要护的两个小童。”
“啪!”瓷瓶被摔碎在地,碰起的碎瓷片擦过付春生右侧脸颊,划出道深口。付春生痛得“嘶”了一声,只将半个上身都垂到地上。
“擅作主张,先斩后奏。付春生,你不过是本王养的一条狗,真以为本王舍不得杀你吗?”
带着雷霆之怒的话语在头顶响起,付春生吓得身体卸力,直接瘫软在旁。求生欲促使他挤出最后一丝清明,替自己辩解道:“海珠商行在钟满楼手中,只肯交给殿下五分利。”
付春生狠下心来:“小人当了这海珠行首后,每年必将八分利都呈给殿下!”
萧长川沉下脸:“这么说,本王还得感谢你多出的这三分利了?”
“小人不敢!小人不敢!这天下早晚都是殿下您的。”付春生连连摆手,讨好模样叫萧长川看得心烦。
小商小贩出身的贱民,就是这般上不得台面。即使得了青眼,被培养这么多年,还是改不了骨子里的卑贱和铜臭气。
付春生壮着胆子抬眼打量太子神色,又添一句:“臣将商行中一批上好的海珠留下了。殿下大婚,正好以此明珠,搏太子妃殿下欢心。”
萧长川脑海中浮现出一个矜贵美丽的女子身影,那是即将在这太子宫殿,与他并肩而立的正妻。
他又想起司空静容和舒妃多年来的明争暗斗,半是荒唐半是可怜嗤道:“也罢,就当是送她一份入这宫牢的贺礼罢。”
太子拂袖转身,最后给付春生留了个警告:“不要忘了,你只是本王从街上救下的卖烂橘的小贩。”
付春生摆正姿态,半身伏地,重重扣头:“奴不敢忘!”
“滚!”
“小人遵命!”
宫婢侍从早就被遣散,烛火摇晃,寂静与冷意互相渗透叠加,愈发深重。
萧长川回想着付春生勾结刺客一事,微撩眼皮,心中为狗奴才的胆大妄为生出些微小波澜。
不过须臾,那心中的波澜便归于死寂,徒留疲倦和厌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