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元十七年底，沧和州在受洪灾侵袭小半年之后，顺利完成全州房屋重建。

海珠行首钟满楼积极筹集木料，于返州途中不幸罹难。武王萧焕感念其爱护百姓，尽忠职守之心，下令以重仪厚葬。

同时下令，由其子“钟无悔”接任海晏州商行行首，和副行首付春生一起，共同管理南宁官商。

钟无悔在萧焕派来的仪礼官相助下，妥善处理好钟满楼的后事。只是横遭丧父之痛，整个人形销骨立，再不见往日钟小公子的神完志满。

年节和春关将至，百姓收到朝廷调拨的粮食和谷种，终于重获新生。得知林枫一行人即将返回俨城，携米带粮，于州门外夹道相送。

领头之人，是林枫他们初到沧和州时，所见到的拄拐老翁。老翁在前颤巍巍一拜，身后百姓亦是无声跟随。

林枫将老翁扶起，又再三推脱，最后只收下几张粗粮野藿制成的干饼，转交给了张晚晚。

冬风甚是寒凉，头顶却有暖阳。两人骑马飞奔，于堤坝附近的官道处止住马。

小七由江尘护送，已在此处等候许久了。

张晚晚叹口气，下马与小童交谈：“伤还没养好，瞎跑什么！”

小七扬起小脸笑道：“晚姐姐难道还不信自己做的疗伤药吗？”他忍住手肘传来的新肉生长的痒意，“伤口已经结痂，我好得很。”

小七不满道：“姐姐你都没有跟我和小八告别。”

张晚晚挑眉看小七一眼：“摘星和我师兄不是收了你为徒，要带你到俨城谋生吗？告什么别？”

小七伸出左手挠挠头，眼中泛出光彩：“姐姐你都知道啦？”

“有什么事直接说。”张晚晚不想同这小童拐弯抹角。

小七抓住身侧的衣襟，轻轻攥了攥，小声道：“云时鸣是不是已经死了？”

张晚晚横眼看师兄，江尘无辜地冲她摆手：“不是我说的啊师妹，是小七自己猜出来的。”

张晚晚半蹲下来，在小童发间胡乱揉搓两下：“你很聪明，我们确定他已遭人所害，只是尚未找到尸身。”

小七嘟囔道：“这样啊……我早就知道，他那么没用，怎么照顾得好自己。”眼泪坠落在官道之上，小童胡乱抹了两把，冲张晚晚一笑，“姐姐，如果可以，以后我想接云时鸣回家。”

“好。”张晚晚轻声答应。又安抚了小童一阵后，跨鞍上马与林枫离开，“等伤好后，便来京都找我们。”

“接着！”

小七下意识伸手，抓到个极小的纸包。他小心将纸包拆开，几块方正的花生酥码得整整齐齐。伸手拾起，放进口中，味道和那日在皓月楼所尝到的，一样香甜。

甜到人在饱尝苦涩的岁月里，也会想要聚起勇气，全力守住这样的珍贵。

……

年节将至，加之太子婚期将近，俨城之中一派喜庆，处处张灯结彩。连任意楼前的匾额，也挂了大红布花装饰。

冬日风大，布花被吹得摇动，与城墙上飘飞的旗帜遥遥相望。

武帝令内侍宫女退下，高高的城墙上，便只余太傅杨清，和武帝萧焕两人。

萧焕于城墙上眺望全城，见百姓安居乐业，心中满足，随口问杨清：“老东西，太子的婚事，你怎么看？”

杨清苍老的脸上表情怔愣一瞬，并不与突发奇想胡乱称呼的武帝计较：“太子妃出自世家大族，通透聪颖，是太子正妻的不二人选。”

萧焕笑着睨杨清一眼：“你学生倒是个有福之人。”

杨清左手背在身后，肃正端立：“我的学生，难道不是王上爱子？”

娶了世家之女，萧长川的太子之位会更加稳固。

萧焕开怀大笑两声，不再言语，只把视线转向靠近宫城的太傅府邸，对杨清示意：“我那宝贝女儿，你的准儿媳到府上送年节礼，不回去看看？”

杨清摇摇头，白须被冬风吹散：“不必，我若回去，那些年轻人反倒拘束。”

武帝闻言，促狭刺道：“你与天翊，关系还是闹得那般僵？”

杨清看向府衙前那站在门口迎客的人，轻声道：“儿孙自有儿孙福。”又反口刺回，“你给川儿找了个可堪依靠的妻，又给付春生升了官，就不担心明暄母子俩年关艰难？”

萧焕眸色深邃几分，挥动衣袖收敛怒气，颇为自信道：“有我在一日，便能庇护他们母子一日。”

杨清大不敬道:“王上百年之后呢？”

萧焕竟毫不在意杨清的大不敬，只轻轻叹了声:“那便请皇天庇佑，让本王在身归天地之前，把该做的事都做完，该杀的人都杀完吧……”

……

杨府门口，萧芷蓝乘私人车辇（niǎn）而来，带了几份简单的年礼。

太常寺事务繁多，杨天翊还要抽出空来拔出各府安插的钉子，连轴转了多日，才省出空闲，从府衙返回，迎萧芷蓝入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