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
苏折风看着李鹤银,认真道。
李鹤银终于打算教她。
或者说,李鹤银终于想起来,她不只是个便宜住持,还是门派的一代宗师。
恰恰是苏折风让李鹤银想起来的。
不管是强迫她戒赌,还是把她关住静思己过,抑或日复一日地洒扫、除尘、砍柴、给客人引路、端茶送水,每日黄昏冥冥时,她的院子外都能听到她把扫帚往柴垛里一丢的声音,随后就是风声。
沁雪破空的声音。
翌日拂晓,天色每每露鱼肚白,她又神采奕奕地出现,纱衣翻飞之下,形体矫健,身影飞挪,寒芒从掌间穿过,直刃划过,她眼神也是被锻造过千次的铜器,一撞分明。刺、挑、劈、点,出如游龙,收若瀑布惊湍为峡谷所截,留下一水深渊。
第一次见她时,李鹤银就觉得,她的水云剑练得很够用,在青年一辈中可称独占鳌头。
可没想到时隔许久,篁寺再逢,一眼便看到,苏折风心境大有波折,功力不进反退。
涉月死讯一朝传来,苏折风在衣冠冢前发呆,不见泪痕,也不见表情。李鹤银便想,哦,完了。
万物不定,瞬息流变。许多人就执着在这一刻。沧海桑田的漫长天地内,她仍旧执意地、用力地停顿,倾情地生活。
李鹤银觉得她完了。但她竟然没有放下剑。
李鹤银讲:“你确定要跟我学?”
“对。”苏折风斩钉截铁道。
李鹤银道:“重新学起,重新练心法?”
苏折风点点头。
李鹤银讲:“若你学,我便教。我只有一个要求。”
她一字一句道:“你不能用它杀人。你能答应吗?”
苏折风闭上了眼睛。在她面前,李鹤银的眼神逐渐幽深。李住持知道,她当然不能预言未来,也不能洞穿人性,但是她仍赞同思考。可她面前这个年轻而坚毅的女孩却不是因为思考而沉默,尽管她的眼角眉梢都透着一股从未变更的倔强。苏折风阖上双眸那瞬间,忽然福至心灵地确信,她能透过李鹤银身上复杂的情绪,看到一种欣喜。拈花且笑、拂衣而去、袖不沾尘、晶莹剔透。
被这种欣喜环绕着,苏折风想起母亲在佛前许下的愿望;想起被五岁的自己挂在墙壁上的木剑。
苏折风觉悟过来:李鹤银想给她一条退路。李鹤银微笑的形象和苏渺的形象渐渐重合在一起。这不言的笑容喻示着一切:姑娘,去清减你的罪孽,去成立你的事业,去忏悔,或者继续背负自大之业,直到你跌回轮回的池中,万物复生,继续枯荣。
苏折风说:“我答应。”
道理很简朴。如果一套剑术不为高下而争、不为杀敌而生,用它染血,剑就脏了。
李鹤银点点头:“好啊,苏姑娘,就让我看看你有没有驾驭的能力罢!”
“怎么证明?”苏折风打起精神。
李鹤银眨眨眼睛,高深道:“篁寺的武学难的不在外功,但在内功。这套内功叫念正心法,就看你能不能练成它了。练成了,它能帮你很多;练不成也没关系。”
“那就晚上找你师姐多吃两块煎豆腐,别气馁。”
苏折风抬起脸来看她,李鹤银被她眼睛的神采一闪,微微笑起来,她拍拍苏折风的肩,忽然又讲:“其实,你也可以……”
“可以什么?”
李鹤银顿了顿,瞧着她好奇的样子,欲言又止:“罢了。我现在就告知你功谱所在。”
“应该在你姐不用的那个炉子下面压着。可能有灰,可能被烧焦了,哪里熏得看不清了就问宁泛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