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爹阿娘云妹比他们回来得早,这会儿正在后院厨房里,指挥丫鬟婆子厨子做席面,庆贺一家人平平安安抵达京城,也去一去船上沾染的浊气污秽气。
时镜清去了一趟后院厨房,眼见没有插手的地方,阿爹阿娘也赶他去温书,便又折回书房。
书房外边,门口左右两侧,石块围成、方圆半米大的土堆里,栽种了一种枝条纤细、叶子繁茂、体量不高的翠竹。
风一吹,竹子枝条和细长叶片互相摩挲拍击,发出连片舒缓且带有轻松宁神节律的细碎沙沙声。
墙角处,围种了一圈伏地而生的向阳花,每条花枝上都有粉白、橙黄、浓紫色拇指大小的多瓣花绽放,一团团,一簇簇,分外好看。
越过一段风雨廊,就走到了书房门口前。
推开门,一股子清浅的松烟墨香味扑鼻而入。
抬眸看去,书房空间有书院课舍那般大,分外间和内间,中间竖起一道喜鹊登梅雕花屏风阻隔,最里侧还有一个小暗室,可以用来存放杂物。
从老家带来的书箱就放在暗室里,侍从不敢乱动,上头封条都是完好的。
撕去封条,打开书箱,他多年存下来的手稿和笔记,尽数显现。
他拿出惯用的毛笔、砚台、墨条,放到里间黄花梨木书案右上角,又拿出叠得整整齐齐的手稿,放到书案中央,一会儿细细复看。
于他而言,看与写一样重要。
吃饭之前,他打算就船运一旅的所见所闻所感,从优化方式以及利弊的角度,给出一份提升船运效率的详案。
时镜清从左手边书架上,取下三张新纸,转身回到桌案前坐下。
镇纸压平纸张,砚台里倒了少许清水,墨条一端摁在烟台中,恒力碾压绕圆,直到清水变成均匀的墨色,墨水光滑如镜,才取笔蘸墨,在新纸上落笔书写。
码头人船拥挤,渔船、货船、客船、官船均在一处停留上下人,若能分门别类,开辟不同的口岸,供不同行船离靠,更能便利众人,于官船而言,增效增速,事半功倍。
……
因口岸数量有限,每隔三到五个城池,行船才能靠岸补给,若能增设补给船于河道航线中点处架设商铺,既能惠利于民,也能增收把控总局,最大程度避免盗船袭击寻常往来船只。
……
这一写,就忘了时间,直到侍从梅知走到书房门口,敲响书房门。
“大公子,老爷和夫人喊您过膳堂用晚饭。”
梅知是个身形瘦削、面容舒朗干净的男子,一袭下人衣裳洗得衣摆边缘缝线发白,却无一处破烂脏污,整整齐齐的细棉布浅灰蓝色衣裳穿在他身上,衬得梅知气质脱俗,不似奴仆之辈。
即便垂首候在廊口,那身骨头也没有显出丝毫弯曲之势。
时镜清收拾好将将晾干的策论,起身,绕过屏风,来到门口,一抬眼,便见到眼前一幕。
他眸光一暗,心念百转,最终选择不点破梅知的异状。
这般傲骨铮铮之人,若有得选,也不会沦为奴仆一类,想来定是经历了许多波云诡谲之事,被迫受困于此。
他自问是个正人君子,不会逼人做男盗女娼之事,梅知在他手底下做事,只要不犯错,他不会另加惩治、辣手摧折。
希望梅知不是个心怀不轨之辈,不然他不介意亲自下手,叫对方如同时秀林和林明安一流,死得悄没生息的!
一念飞速闪过,他上下打量了廊口候立的梅知几眼,便扬长而去。
廊下梅知感受到那股骇人冷气消散,身子顿时一松,狂轰乱炸的心跳慢慢恢复寻常。
脊背前胸均渗出层层冷汗,底衣被汗水浸湿。
恐怖!
他这位从外地来的主子,身上有杀气,甚是浓重,不过是被扫量了一会儿,炎炎夏日愣是被渗人寒意冰得心头发颤,浑身冷汗!
入这时宅,当真是一个好去处、好选择么?
可当时在牙行,他若不选时宅,就那么等待下去,还不知道能不能等到合适的去处……
罢了,多思无益,既然入了时宅,就好好替时姓主子做事,总归他现在是奴籍,能做的事情有限,唯有猥琐发育、暗中积蓄力量,静候时机,才有成事的可能。
一念落,梅知浑身一松,径直追上时镜清远去的步伐。
今儿有席面吃,在牙行时,小妹痴缠了老半年说是想吃肉,他今晚若是服侍好了,说不准能领一碟子肉回外院,给小妹解解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