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夫面色凝重,方才的喜色褪下,一抹忧愁浮上双眸,他叹了又叹,才缓缓道:“风寒入体,又身患暑热,加之孕期初起,胎息不稳,这一胎保住可不容易呐!”
阿娘听了这话,身体晃了晃,眸中情绪好似冻住了一般,整个人都失了魂:“怪我!都怪我!若非我昨儿让雨哥儿去净慈寺,连累雨哥儿奔波一整日,雨哥儿也不会病重至此!”
她是罪人呐!她是罪人!
若镜清考完回来,知道这个消息,不知道要难过成什么样子……
可怜雨哥儿十六岁身体底子尚未养好,骨架子还未长硬实,就怀了身孕,逢此事故,接下来怕是不好过。
为了胎儿康健,许多药都喝不得,身体病症只能靠自己硬抗到痊愈,期间若一个不小心,还可能会加重病情,甚至患上其他的病症……
如此,还不如早早落了胎儿,以保全身体,争取早日恢复康健。
只要身体养好了,何愁日后没有孩子。
阿娘越想越觉得这事利大于弊,当即果断对大夫道:“开点落胎且不伤身的药材,一会儿就把雨哥儿的胎儿落了,再开点补身体的药材,给雨哥儿补足亏损的血气。”
大夫皱眉,觉得此事多少有些不妥。
病人自己还未苏醒,没有作出决定,给出答复,落胎这么大的事情,怎么能不考虑病人自己的意愿?
他斟酌开口:“这位夫人,落胎之事不急,得等病人恢复清醒,问过病人意愿才好行事。当下得先开些温补身体的安胎药,助力病人安稳胎息,增强气血。”
阿爹点头赞同,当即附和道:“就这般做吧,落胎一事确实不能不考虑雨哥儿的意见,即便是打着为雨哥儿好的念头。”
阿娘也觉得是她反应过激了,如今理智回归,自知方才说的话甚为不妥,她急忙道:“对对对!大夫,就照着你的意思办,等雨哥儿恢复清醒,再细谈落胎的事情!”
大夫根据宋雨的脉象和身体状况,很快就开好了药方,奈何带来的药箱里药材不齐全,大夫便令随身药童拿了药方回医馆配药取药回来,给时家下人拿去熬煮。
等药汤熬好,时间已经过去大半个时辰。
阿娘端着药碗,右手捏着汤匙,一匙一匙药汁子喂给尚且昏迷的宋雨。
面含关切,嘴里还细碎的念叨道:“雨哥儿,你可得快些恢复清醒啊,喝了药就得快些醒来才是。阿爹阿娘不敢轻易做你的主,但又顾及到你身子虚弱,受不住孕育之苦,唉,一时间也是难下决心……”
阿爹请教了两位大夫,自大夫手里拿到几份食盒宋雨温补身体的药膳方子。
见家中有阿娘在照顾宋雨,他转身走出家门,走向集市,买到温补身体的食材,想给宋雨熬制补汤和药膳,药食同补,双管齐下,见效更快。
这一忙活,便是整整两日。
直到第二日傍晚时分,昏迷的宋雨才悠悠转醒,喃喃着要喝水:“水……水……”
镜云听见声音,面色一喜,立马从床畔起身,转去外间,倒了一盏温热的白开水回来,用汤匙一点一点舀水,喂进宋雨嘴里。
如同久旱的苗芽儿逢了甘霖,宋雨唇瓣张合,喉结滚动,飞速汲取着水分,缓解渴意。
只是,一盏白水下腹,仍嫌不够,他还想继续喝,但不知为何,好似方才喝下的水黏住喉咙,想开口要水,却发不出声音来。
这样不行!
意识在迷雾中挣扎破镜,许久,宋雨突的睁开眸子,好似刚做了体力活一般,气喘吁吁,额头冒汗。
眼尾余光见有人朝自己走来,他忙眯起眼睛,定神去瞧那道身影,直至那抹月白身影来到身前,缓缓坐在床畔,他才看清眼前人的面目。
惊喜之色染上双眸,周身疲惫一扫而空。
他欢喜的用手肘支撑起身体,猛地朝对方扑去,扑进对方怀中,留恋的用脑袋去蹭那人的胸膛,轻嗅那抹叫人心神安定的浅浅体香。
“阿清哥,你怎么那么快就回来了!听说考试要考三日呢,这才过去两日,你怎么能回来的啊!”
惊喜过后,宋雨心生担忧,不敢置信的支起身体,从时镜清怀抱钻出,仰头去看时镜清的脸,生怕时镜清是因为别的原因被赶出考场,这才提前回家。
云妹外间走入,手里端了刚熬好的药汁子,听宋雨这么问,她当即笑道:“雨哥哥,你都昏睡两日了,如今已是哥哥考试的第三日,这不傍晚考完,哥哥就回家来,这很正常啊。”
她缓步走至床边,将药碗递给时镜清:“哥哥,雨哥哥这儿你自己照顾着,我得回西厢房用饭。今儿忙活一整日,我也累了,好在雨哥哥已经恢复清醒,我也不算白忙活。”
时镜清接过药碗,安抚的转头看了云妹一眼,声音温凉:“嗯,这两日辛苦你了,明儿得了空闲,我带你去买黄金首饰。”
得好生奖励云妹对阿雨的细致看顾。
从前在老家,云妹只喜欢精致糕点一类的吃食,到了京城,许是受到京城风水影响,云妹不再喜欢糕点,反倒是对纯金饰物起了极其浓厚的兴趣。
来京城不过半个多月,云妹多年攒下的大几千两银子,全部花进了多宝阁,换成一支支金灿灿的簪子钗环项圈。
买金饰总比买糕点好,金饰保值,花再多银钱也不会浪费。
云妹一听这话,乐得当场蹦起来,笑容灿烂,眸中缀满星光:“好耶!多宝阁里新出的一款金坠子项链,尤为好看,到时候哥哥可得帮我买了!”
时镜清:“好,你且先回去。”
云妹得了准话,蹦蹦跳跳的离开东厢房,直奔她的西厢房而去。
如此一来,东厢房里只剩下小夫夫二人。
早些时候,时镜清从阿爹阿娘那里得知宋雨怀有身孕,却因风寒暑热入体,胎息不稳、气血亏损,急需落胎以保全身体的消息。
阿娘说,胎儿还会再有,若雨哥儿因这一胎坏了身体,那才亏大发了。
勉强怀胎十月,对雨哥儿身体伤害极重。
生产犹如过鬼门关,不健康的身体如何扛得住生产之苦?
因此,他也极为赞同让雨哥儿落胎以保全自身。
但如何开口,如何与雨哥儿解释,如何让雨哥儿接受,这成了一道大难题。
时镜清看向宋雨,左手端碗,右手捏住汤匙柄绕圈滑动,药汤水纹波荡,氤氲热气不断散开。
宋雨以为时镜清身体不舒服了,当即关切的扫视着时镜清,奈何肉眼看不出时镜清哪里不舒服,只得温声询问:“阿清哥是哪里不舒服了?怎的要喝这苦苦的药汁子?”
莫不是考场条件差,把阿清哥冻坏了?
时镜清:“这是给你喝的,自净慈寺回来,你昏迷了两日,人事不省。这是大夫给你开的药,药汤温补,适合你喝了补身体。”
话落,他略一沉吟,目光带着安定人心的力量,定定的看向宋雨。
语气柔和,一字一句咬字清晰:“阿雨,你怀孕了,大夫号脉,说是一个半月的身孕。”
“但是。”
“这个胎儿来得不是时候,你风寒兼暑热入体,身体羸弱,急需进补,更需猛药根治病症。胎儿的存在,会妨碍用药,妨碍你身体恢复健康。此胎不能留下,需尽快落掉。”
“若是坚持不落胎,十月怀胎期间,你会承受很多痛苦,到了分娩之际,很可能会分娩失败,一尸两命,胎儿与你皆难存活下来。”
听完。
宋雨整个人僵住了。
如同一尊泥塑,眼神空洞洞的。
他无意识抬手摸向小腹,心口被一股子巨力揪得生疼!
胎儿……孩子……
才刚来就要送走了么?
他与腹中孩儿真正的相处时间连一日都未满,今日之前,他都未曾得知孩儿的存在。
眼泪静静溢满眼眶,倏然滑落,在脸颊上蜿蜒而下,砸落在浅红色的锦被上,晕染开朵朵血色梅花。
宋雨嘴唇抖动,悲色浮上脸来,他垂下眸子,泪水滴落得愈发快。
“当真没有丝毫机会么?”
他与阿清哥的第一个孩子,当真没有丝毫机会留住?
不接受!
他不接受!
凭什么他的孩子留不下来,到底凭什么!
净慈寺的神佛为何不护佑他的孩子,阿娘救了三人性命,为何神佛不能看顾他几分,让他孩子能够平安降生!
悲怆情绪袭向心头,宋雨身子不受控的颤抖起来,细碎的哽咽声滑出喉间。
“呜呜……呜……”
他的孩子,他与阿清哥的第一个孩子……
时镜清心中也很难受,但他不能表现出来,免得加重宋雨的情绪。
两个人,总有一个得清醒着,即便落了胎,宋雨还需持续性的喝药,温养身体生机,去除病症。
若他也跟着乱了心神,如何能细细看顾好宋雨?
孩子总归会有的,只要宋雨身体好好的,想生多少个都行。
他们来日方长,不急一时。
时镜清狠狠闭眼,待心中纷繁情绪尽数压下,才睁开眸子,看向宋雨:“阿雨,乖,先喝药,我们还会有孩子的。待你养好身体,便全心备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