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见贺兰越已经将信与随奉之物放好，开始装填灵石。

顾云庭瞬间起身，动作太快以至于竹绿床板都发出“吱呀”的一声轻向。

细微声响在静谧晨间分外清晰刺耳，贺兰越手腕停下，薄冷如锋的视线掀起来望向他。

顾云庭顿住，也觉得自己现在的行为十分可疑。想着，他故作随意地轻声作笑，拂指一顺垂荡的衣摆，接住贺兰越的目光朝他潇然一笑。

轻松闲适得仿佛只是要出门去散个步，贺兰越对他优雅自得的笑脸审视两秒，又重新摆弄手里的机械鸟。顾云庭不敢耽误，立刻转身出门。

正屋祁夫人也已起床，看见顾云庭行色匆匆，出声招呼：“阿大，你去哪里？”

顾云庭头也不回，完全顾不上理睬。逃也似的奔到了最近的、贺兰越视线死角的地方——祁家屋子的正后面。

等墙体遮住自己仓皇的身影，顾云庭才扶住墙壁喘了口气停步转身，看向自己刚才根本不敢看的身后。

确认没有一只聪慧的小鸟振动翅膀紧紧跟在自己后面，顾云庭终于长长吐出一口气。

好险，差点变成面对面快传。

他松开扶墙的手臂，恢复优雅站姿。不多时，一连串空气被拍打的响动从侧方传来。

顾云庭伸出手，迎接飞来的信使小鸟。

机械小鸟落到收信人掌心，精铁嘴巴一张，吐出一卷整齐的信纸，随即“咔嚓”微响，胸舱应声弹开。

这信使小鸟胸腔部位内置了与储物戒、储物镯同款的微型空间阵法，里面可以寄放不限大小的物品。

此刻没有桌案，顾云庭取物不便，只好拿出一件就往自己储物镯里转存一件。

取完所有物品，顾云庭信手关上了舱门。

“咔嚓——”

等等！顾云庭忽地双眸张大。

胸舱关闭，“衔翎”就会返回送信人那里！他以往总是将“衔翎”放在案上，等写完给贺兰越的回信，将其和随信小礼一并放好后才关门，刚才怎么忘了！

念头不过转瞬，机械小鸟已经升空，啪嗒啪嗒的振翅声飞向滴水的屋檐。

顾云庭不及细想，探手就把它捞了回来，孔雀蓝的广袖在空中挥出优美的残影。

“衔翎”如同一只活的小鸟，被人捏住了翅膀立刻挣扎起来。它在顾云庭手里关节碰撞得当啷作响，脖颈一扬，就要发出警报。

顾云庭不给它开嗓的机会，一把将它塞进自己宽大的广袖里。

危机暂时解除，顾云庭轻舒一口气，真是心急生乱，乱中生错。

等心跳渐渐平稳，顾云庭才展开贺兰越予他的来信。

少年熟悉的笔迹洇润在熟制的白宣上：

“师尊尊鉴：见字如晤……”

字骨锋锐的墨字将一周来的见闻娓娓道来，既讲历险所遇的精怪，也讲日常之中的琐闻，中原不似穷北没有仙门管辖，妖物可以在光天化日之下横行无忌，因此记下的游历经历里，生活琐细甚至比斩妖除魔更多一些。

“……回城之后，剑峰师姐十分激动，说常山郡听雨阁的柿心酥天下闻名，不尝不可，与同峰师兄结伴，出门两个时辰买回四包。弟子尝了些许，并不好吃。师尊兴许不曾尝过，我买了一些寄予师尊……

……”

顾云庭读着，想起“衔翎”胸腔里方才的确有个油纸包。他从储物镯中取出，拆开包装，拿出一块橙黄的柿心酥，那枚点心做成了圆润的柿子形状，看着相当精致可爱。

他轻咬一口，“唔”了一声，确实不太好吃，糖似乎放得太多了。他吃都觉得甜腻，怪不得贺兰越不喜欢。

但是不可以浪费食物。顾云庭指间捏着柿心酥，边小口咬着边继续看信。

贺兰越没什么幽默的天赋，讲述也无多情绪，落笔皆是淡淡的，但写的东西却几乎事无巨细，连妖怪所居的山谷环境都要详述一番给他，简直恨不能直接带他同游。若非提前知道信中所述全部皆是编造，任谁也不会生疑。

顾云庭看着看着，眉头渐渐蹙起，倒不是因为贺兰越编造行程，此事他早已知晓，虽然起初不快，并感不解，但不至于因此久久介怀。

贺兰越在信中提及编造的同行道云宗弟子时，基本只提姓氏或者峰属，偶尔可能为了增加可信度，会编一个名字上去。

顾云庭离开前，向萧成规要了一份道云宗弟子的花名册。此刻略看，贺兰越编出的那几个名字竟然都能和名册对得上。

他眼睑垂下，又倒回去细看信中贺兰越对游历之地山水风貌的描述。看了两眼，顾云庭忽地将未吃完的点心塞回里储物镯，翻出了贺兰越游历至今给他写的所有信。

厚厚一摞透着墨迹的信纸被顾云庭拿在手中，一张张飞快翻看、比对。

半晌，顾云庭将中途拿出的道云弟子名册收回储物镯，目光沉沉落在手中写满贺兰越笔迹的信纸上。

贺兰越提到过的道云弟子，竟然全部确有其人。贺兰越报到之后就再未回过道云宗，他怎么会认识这些人？

一个宗门的人员名册，虽非绝顶机密，但也绝对不会轻易示与外人。他是道云宗的长老，所以才有权查阅，而贺兰越只是一个年轻弟子，哪怕是他的弟子，萧成规也决计不会把整个宗门的名录都交给贺兰越。

而且，还有一个他先前忽略的疑点，贺兰越在信中编造的人文风情异常详实。

贺兰越只有十六岁……游历之前一直住在连琼峰，除了穷北，到过的最远、最人烟茂盛之地方不过伏黎城。

倘若他信中所记行程系尽编造，他怎么会那般清楚自己不曾涉足的地方，其详尽程度、熟悉程度，都不像能够只凭阅读卷籍就能凭空编造得出来的。

从确认贺兰越行程造假到现在也不过一天一夜，这中间又是参加归山祭，又是猛然惊知贺兰越在调查夺舍之事，顾云庭根本无暇去想贺兰越谎报的行程内容是否有异。

如今一看，竟有如此之多难以解释的疑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