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云庭双臂垂落,上身后仰轻轻靠住墙壁,感觉脑仁转得隐隐作痛。他枕住微凉的木头,目光越过凝水的屋檐望向远方,思绪带着一个个“不明白”发散远飘。
难道贺兰越是重生的?
顾云庭忽地冒出这个念头。他也不是没有接触过现代娱乐的老古板,虽然网络文学并非他本人的爱好,但妹妹与他亲昵分享的快乐,他都非常乐意接受。那些故事里,重生X穿越……
顾云庭思绪一顿,脑子里冒出个小人,抱着笔刷刷刷把“X”涂黑,重生■穿越也是经典搭配。
穿进书里这样非常“小说”的事情都发生了,重生好像也非什么值得人惊诧万分的不可能之事。
但这只是顾云庭的一个想法与猜测,他本人并不完全确信。
倘若贺兰越真是重生者……那他最终还是死了吗?死在什么时候,是在那暗无天日的封冥渊里吗?难道那些拔血抽筋、被炼为阵眼的痛苦,总是神情敛淡的少年其实早就已经遭受过了吗?
胸下针刺似的闷痛隐隐又要爆发,难过的情绪侵袭着器灵无法承受悲绪的身体,顾云庭浅咳压下疼痛,转移开思绪与心情。
这一切仅仅只是他的猜测,并非定论。
他此刻疯狂地想与贺兰越谈谈,想确认自己猜想的真假,却又不得不遏制住。这是贺兰越的秘密,倘若贺兰越并不想让人知晓,他就不应该过多挖掘。
更何况,他推测出这个秘密的来由,也经不住贺兰越深究。
顾云庭轻呼一口气,将胸中沉郁吐出。
无论如何,贺兰越都是他看着长大的孩子,这一点不会变。
顾云庭翻腕,将那摞厚厚的信纸全部收回储物镯,两只手重新变得空空荡荡。
他抬手调整有些松动的护腕,准备整理好就回去,脸色却倏地一变,不对,他的扇子呢。
眼前回放画面,镶嵌宝石的蓝绒羽扇好像因为主人躲得太急,被忘在屋里了!!
顾云庭瞬间回身欲冲,冲了两步又猛然停住,他不能太着急,否则不惹人怀疑都难。
他抚平衣摆,扶住墙根,一点点谨慎地往屋子前方凑。他和贺兰越的房间是临路的,窗户总是保持打开,只要绕到窗边,就可以看见扇子在哪里。
但是不知道贺兰越是否还在屋内,倘若在的话,他从这里绕到窗子前面,那和从贺兰越脑袋旁边冒出来有什么区别,一想到自己跟贺兰越隔窗对望,大眼对小眼,谁也不说话的画面,顾云庭不由尴尬得蜷了蜷手指。
他也不敢用神识提前查探,铺出去的识域只扫到床榻方向一半便急急收回。境界相差不多的修士对探向自己的神识会有所感应,要是扫到贺兰越身上那就糟糕了。
蓝衣的仙人半提衣摆,摸着墙壁,像只藏起尾巴一只爪子一只爪子向前探路的猫,一路小心翼翼、鬼鬼祟祟,终于摸到了敞开的木窗旁边。
窗边空无一人,顾云庭胸中轻吁一口气。
他重新立直身子,转到窗正前方,打理得柔顺漂亮的绒扇正安安静静躺在青绿色的床板上,看起来没有人动过。
顾云庭招招手,惊羽听话地飞了过来。
他旋转底端,将这柄铸出来暂时替代若虚的法器检查了一遍。看不出被人动过手脚的痕迹,顾云庭才稍稍放下心。
若非他还不够习惯随身一柄扇子,也不至于慌忙之中将它落下。
出来的时间不算短,他差不多也该回去了。推门之前,顾云庭想了想,又把惊羽收了起来。
房中,祁夫人似乎正在和贺兰越讲布堂的相关事宜,听到门开的响动,二人皆向顾云庭望来。
贺兰越看着他,眯了眯眼。
祁夫人则问道:“阿大,你去哪儿了?”
顾云庭风度自若地笑笑:“今日要去提前耕种,我先去认了认路,顺便在村里转了转。”
说罢,他也不管贺兰越目光在他身上停驻,自如地推开房门进了侧屋。
半晌之后,清丽雍雅的蓝衣公子又从屋中出来,手中秉着华贵的绒扇在胸前懒慢摇摆,仿佛无事发生。
顾云庭眉眼携弯,优雅得一如既往,探手向祁夫人问道:“娘亲,今日还用等小林兄弟送饭吗?”
祁夫人摇了摇头道,像往常一样,到村子里饭堂用饭即可。
随后几许简单交流,差不多就到了出门的时辰。
顾云庭与贺兰越各自前往“上工”的地方。碧影村的耕田在村东,是依山开垦的梯田,层层叠叠。一路上,顾云庭遇到不少同为“农户”身份的村民,随他们一同沿山路拾级而上。
来到田上,人已经不少,碧影村原本的村民不用指挥,自己就干起了活,劳作的身影在田间起伏。几个外来“村民”踌躇不前,但看见守在入口的壮汉手里的棍子,也只能咽下惶恐,老老实实去挥锄头。
比较奇妙的是有几个胶团也活跃在田里,触手缠着分给它们的农具,吭哧吭哧地挥舞。
顾云庭不疾不徐,拎着锄头立在田埂上,并没有立刻下田。那锄头已经让他昨天趁闲坐时改造了一番,锄尖被洗得锃亮,杆子表面被缠上了一圈整齐干净的布条,虽然并没有本质变化,但起码不用再碰到先前人留下来的汗渍手印。
今日碧影村并未起雾,山野空气清新、阳光灿盛,梯田的位置高于低处的农宅,立在此处视野极好。
顾云庭放目眺纵,将整个碧影村尽收眼底。
随山而建的屋舍布局的确与影壁所画别无二致,顾云庭的视线从东扫到西,扫到同村子西部边缘接壤的山林时倏忽一顿。
看似浓密的山林间,有一条小路蜿蜒而出,一路向下延伸到更低一层的山坪。山坪上的具体情状被更高的山壁挡住,但是可以看见有一角与碧影村村舍制式相同的屋檐,从山石的断角后若隐若现地露出。
那里有间被孤僻出去的小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