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云庭从上到下将贺兰越看了一遍。

虽然他说的是与何胜的长辈有旧，但何胜与贺兰越年纪相仿，他的长辈实与贺兰越的长辈没什么分别。

他按捺不住好奇：“不妨阿妹详细说说。”

贺兰越疏冷的眼神向他掀了一眼，并无开口之意。

见状，顾云庭收回探问，面上但笑不语，心中自行推敲起来。

若论这一世，十二岁到十六岁，贺兰越皆在连琼峰，就在他眼皮子底下，绝不认识什么旁的长辈。

若是前世有旧……何胜身上的金光符显然是与道云宗有渊源，可贺兰越同道云宗几位峰主的关系皆很浅淡。

纵使那本书主要着墨的是符卿行与昙渊两位主角，但贺兰越身为同等重要的反派，亲友凋零。假若真有人与他关系匪浅，书中不至于不写，毕竟连练澄这等近乎连工具人都算不上的角色也曾被提及……

总不能是练澄同学天赋异禀，凭空蹦出这么大个孩子来吧？

顾云庭掌心轻轻摩挲扇柄。

道云宗。凡人。

他顺着这两条线，将贺兰越所有可能识得之人排了一遍。

忽地，脑中灵光一闪，顾云庭敛起悠然探究的神色，再望向贺兰越时，眸中不觉流露出几许怜惜。

兴许，是辛萍……

她曾经照顾过贺兰越的饮食，虽然只是送饭洗衣，一如各大仙门中雇佣的众诸仆役，但未尝不能算兰越的长辈。

在她离开连琼峰前，顾云庭曾邀她参加贺兰越的生辰。那时，朴实的妇人抱来一坛状元红，腼腆羞涩地道，自己孙儿有幸与小仙君同岁，她借那坛埋给孙子的酒，祝自己看着长大的另一个孩子福泽绵长、余生顺遂。

自那以后，归去江海，再无相见。

如此萍水般的旧情，贺兰越历经两世，竟依然顾惜。

顾云庭看向贺兰越的眼神浸满柔和。或许他所指并非如自己猜测，但不妨碍此刻他心中的哀怜与柔软。

贺兰越静坐对面，双目如同两窟难起微澜的深潭，静静等待着顾云庭的回答。

接收到自己徒弟的凝视，顾云庭笑意复归轻快：“自然可以。就算阿妹不说，我也会照拂他，更何况如今阿妹亲口相托呢~””

得到肯定的答复，贺兰越敛了敛目未说话，从眼前紧持的交谈中抽离，侧首望向窗外，视线飘向了远方。

翌日，顾云庭到了祠堂先找到何胜。

何胜看起来已经恢复了元气，在人群里抱着手，一副超然世外的模样。

顾云庭拎着发下来的扫帚走到他身边：“我们一起吧。”

何胜很精神地应道：“行！”

打扫村落的活很简单，村里大半人一起动手，很快便完成了，随后的布置才是重头戏。

顾云庭展开发给他与何胜的图样，画着墨线的麻布左上角用木炭写了个柒。

整个碧影村被划分成了九个区域，分别按照不同的图样去布置，最后各个区域还要衔接起来。

图样由加重标粗的墨点和连接线组成。墨点代表的地方放置木架，然后将发下来的同心草编成的绳环挂到架子上，环下的同心草绳将不同位置的架子一个个连接起来，就构成了图样上的墨色连接线。

眼前这张麻布上的图样极为复杂，密集精细得绝不像一个村落祭典时做装扮的示意图，更像某个符文或者阵法的一角。

顾云庭从图样上抬起眼，前方相邻区域里的村民已经撑起三四根木架，分发下来的同心草绳做得相当精致，草结处除了用来悬挂的圆环，还用草叶编成花的形状，绳体有的地方揉得紧致、有的地方搓起蓬松，形状多样、颜色又鲜绿嫩亮，装饰起来生机盎然、像模像样，谁能怀疑如此漂亮的草绳背后另有目的？

何胜搬起架子戳在第一个点位上，然后拎着草绳向上挂，然而胳膊抻直了，悬挂用的草环离木架的钩子还差一截。

盯着那“高高在上”的挂钩，何胜撇了撇嘴，手往后一反，准备去拿剑把草绳挑上去。

胳膊抬起来，何胜脑袋自然地往旁边转，视线碰到顾云庭兀地一呆，他忽然发现这个纤瘦文雅、给人感觉俊秀隽丽的同伴，居然好像其实比自己高。

顾云庭神思从隔壁游移回来，正看见何胜举着胳膊望向自己，他眼神一掠又看见何胜面前高高的架子——原来是在向自己求助。

顾云庭收起图样走过去，从何胜手里接过草环，抬手轻轻一放草绳就挂好了。

绳子挂了上去，旁边少年不知为何反而看起来有些丧气，顾云庭注视着他不解地挑了挑眉。

“唉……”何胜摇头晃脑地叹了口气，转身拎起另一个架子去了下个点位。

不懂何胜忽然哪里来的少年忧伤，顾云庭虽然不明所以，但仍提起盛草的篮子跟到他后面。

一边将草环挂上木架，顾云庭一边不动声色地挑起话头。

“阿胜，你奶奶姓什么？”

何胜奇怪地看了顾云庭一眼：“你问这个干嘛？”

顾云庭言笑浅浅，“想了解一下阿胜家里人，想来爷爷应该是与阿胜同姓，只是不知阿胜奶奶贵姓。”

“那你为何不问我娘姓什么，问我奶奶干嘛。”何胜还是觉得莫名其妙。

顾云庭眼也不眨，从善如流：“那阿胜娘亲姓什么？”

“我娘姓王，我奶奶姓辛，表哥姓李，表妹姓赵，还有条狗叫大黄。还有啥想问的，你说。”

仙人挂草叶的如玉指尖顿了顿，感觉已经不用再问了。但道袍少年一股脑儿把话全倒了出来，大有让他放马过来的架势。

于是顾云庭继续挑起话头。

“那不知阿胜身上的仙缘是从何而来？”

说到自己身上的仙缘，何胜立马又高深莫测起来。

“天机不可泄露……”他哼哼笑了两声，“反正我家里有的是神仙东西。”

说罢，何胜从怀里一掏，神气非常地掏出一颗闪闪发亮的浅蓝色晶石，举到顾云庭跟自己眼前，他压低声音，仿佛在展示什么引人觊觎的宝贝：“你见过吗？这是灵石！”

“这里面贮藏着仙力！就这一颗……”他瞟了瞟顾云庭手里扇子上熠熠生辉的蓝宝石，得意一笑，“够买一百颗你那石头了。”

细绒羽扇柄面镶嵌的宝石润泽夺目，极尽华贵，但再极致的人间富贵怎比得上求仙大道的万分之一呢？

然而浓郁稠蓝的宝石其实是从百年妖兽体内剖出的晶体，内里承载了繁如星罗的咒文，更经由太虚宗师之手最终铸造而成，若放到灵心坊，莫说千颗百颗灵石，根本有市无价、万金难求。

而这一切，自鸣得意的凡人少年却无从所知。

“是吗，”顾云庭睫下目光轻柔地落到那枚小小的灵石上，“那阿胜家里的长辈必然都是很厉害的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