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何胜眼中流露出一丝思念,随即迅速将那点情绪收起,将灵石珍重地揣回怀里,重新恢复那副志在必得的样子,“等我成了仙人,也会带他们成仙!”
顾云庭笑了声,用扇子为何胜轻轻鼓了鼓掌。
之后,他们继续点位的布置,天光渐近晌午,抬头间,顾云庭与何胜同时看到一个熟悉的小小人影。
——“小林”。
黑脸小孩又推着那辆小推车穿村送饭,车上食盒所剩无几。从一户人家出来后,他忽然悄悄把车停在了路的尽头,从车上抱了一个食盒下来,矮身钻进了旁边的林子里,眨眼间就不见了踪影。
顾云庭眉头一动。
从那里似乎可以下到他昨日看见的山坪去。
他身后何胜抻长了脖子,只想把脑袋都扎进林子里去跟踪。
但他双脚依旧老老实实扎在地上,只把脖子抻得比看见米的鸡还长,毕竟顾云庭昨天刚叮嘱他别胡闹。
顾云庭朝何胜微微一笑,学着他方才的样子压低声音,如同在密谋:“走,一起去看看。”
何胜立刻重重点头,两个人扔下东西悄悄跟了上去。
不过为了防止他们擅自离开负责布置的区域算违背规则,又触发山神惩罚。顾云庭捋来一条同心草绳,假装他们仍在装饰,只不过装饰到了村子最外围的树林边。
追着踩塌草叶的孩童脚印,顾云庭与何胜很快找到了林间那条通往山坪的下山小路。
他们一路尾随,成功跟到了山下,那里有一处窄小但平坦的山坪,坪上绿草如茵,果不其然有间和村中屋舍一模一样的小屋。
山坪半倚山崖,入口处还有块半人多高的巨石,见小林领着食盒推开了小屋的木门,两人鬼鬼祟祟蹲到了石头后继续观察。
何胜自然要占更靠外、视野更好的位置。他小心翼翼地探出半个身子,朝那林间小屋的方向张望。
顾云庭在他旁边半蹲着身,一只手轻轻按在何胜肩膀上,既防止他冲动之下冲出去,也是方便万一他们此刻的跟踪偷看触犯了规则,他能及时出手护住何胜。
木屋离山石其实有一段距离,蹲在石后既看不见屋中情形,也几乎听不清屋内动静。
顾云庭无声将神识铺了出去。
然而识域范围有限,只能勉强触及屋子的外围,起到一点隔空偷听的作用。
屋中响起孩子尖亮稚嫩的声音:“姐姐,吃饭了。”
一声之后便恢复安静,只能隐隐约约听见似乎有个女子轻声絮叨着什么。
“吃完饭再陪伊伊玩,”小孩的声音听起来和和气气,不似他在外面时那般急躁,“先把水喝了。”
“……泉水不多了,幸好明天山主就回来了,要不然真不知道怎么办……”他似乎在自言自语,但又像是在与家人闲话。
但是忽然,“哐当”一声闷响!有东西被摔到了地上,还有水泼洒出去的声音。
送饭的小孩惊叫了一声!紧接着是一连串磕碰、拉扯和抢夺的混乱声响。
半晌之后,小林似乎是抢输了,屋中传来小孩压抑着悲愤的低吼:
“程淼!!!”
那尖细的童声里带着哭腔。
“你想死吗!!”
“你为什么不喝水?!为什么不喝??!”他声音带着几许崩溃。
一阵压抑的哭泣声后,或许应该叫程林的小孩似乎从地上爬了起来,声音带着哽咽的倔强:“没事……我再去给你打一筒。这次你不要再弄洒了,要不然过两天你醒了,自己也不高兴……”
脚步声在屋中来回,随后又是程林说话的声音。
“喏,这次阿义哥他们回来带了只金凤凰,姨姨婶婶们都想要,但是我给你抢回来。你戴上,不要不高兴了。”
“你等着,我很快就回来。”
矮矮的小孩从屋子里倒着退了出来,反手锁上门。他抬起手,飞快地用袖子抹了把眼睛,才转过身。
但是他眼角余光立马看见一抹鲜亮的绿色,在黑沉的林间若隐若现——装饰村子用的同心草,怎么会在这里!
“谁?!”程林惊怒交加,尖声喝道。
何胜立刻拉起顾云庭转身往树林深处狂奔。
但他们带下来的那截同心草绳,绵延在林间,像一条醒目的指路标记。
顾云庭眸光微动,挥袖一拂,数道剑气掠出,瞬间将林中草链斩成数段,零落地飘散进草丛里。
何胜看得目瞪口呆。
“你、你怎么做到的?”
顾云庭不解释,反手拎住何胜的后心衣领,身轻如燕,带着他如一阵风般在林间穿梭,几乎几个起落就飘回了山崖之上。
等在原本布置同心草架的位置落稳,何胜瞠目结舌,他舌头打了几次结,终于找到一个自己能接受的解释:“你是练武的?”
顾云庭笑笑,“嗯。”
说罢,他拿起一个草环往木架上套去,提醒道:“他要出来了。”
何胜闻言立刻也抓起一个草环,装模作样地摆弄起来。
程林小小的身影带着怒火从树林里钻了出来,脸颊上泪痕未干。他站在林边,目光如鹰隼般在靠近树林位置忙碌的村民身上扫视,试图锁定刚才跟踪偷听的嫌疑人。
人群中,那身孔雀蓝的衣裳在潮湿的乡间显得格外醒目,顾云庭正长身玉立,拈着一朵草花,动作优雅从容,看起来云淡风轻。
程林的目光死死锁住了他——附近最可疑的人。
感受到那道充满敌意的注视,顾云庭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穿过人群,目光平静地与程林对视,甚至还轻轻笑了笑。
程林握紧了小拳头,心头怒火更炽。但想起村长的告诫,小小的躯体强行压抑住愤怒,气恼地一跺脚,猛地转过身去,假装并无发现。
天边已泛起橘黄的晚霞。最后一朵草花被顾云庭仔细挂好。他理了理它油亮的花叶,望向天际。
山阶之上,祠堂方向传来清越的铜罄声,悠扬回荡,告知在外的每一个人——
该回家了。
家祭,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