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云庭捋草叶的指尖一顿,想起贺兰越来碧影村调查夺舍的初衷,才意识到他并非在关心自己。
——把他当成研究对象了。
顾云庭放下草叶,问道,“我祭拜时,屋内无端起风、四壁同心草同时震动,这些异象,你感受到了吗?”
“嗯。”贺兰越的回应简短肯定。
顾云庭垂眼,原来不是幻听幻视,“那没什么感觉,上完香后,手便自己动了。”
不知贺兰越究竟想查什么,顾云庭决定向贺兰越梳理目前的线索。
“这里有两个邪物。”他指向桌上的胶质遗骸,又展示手里的同心草。
“‘山主’与‘仙娘’。”
“按照碧影村村长的说法,明日、也就是归山祭的第四日,山主领山神命令为碧影村人重赐恩泉,之后,村民用同心草编花冠、织新衣取悦仙娘。”
他戳了戳失去活性后变得有些发灰的胶质,“它藏在入村时给新人喝的水里,昨天袭击何胜的想必也是它,泉水是‘山主’负责的,而同心草则从头到尾与‘仙娘’绑定,它们共用归山祭的仪式。”
顾云庭垂睫略思,指出其他疑点,“但是同心草从第一日就出现了,我想仙娘是二者中会夺舍邪术的那一个。从入村第一日起,一切都在为仙娘的夺舍铺路,祠堂分配身份、归山祭安守职分深化身份,直到今日家祭施加影响。到最后第五、第六日的花冠与新衣,也是为了更方便仙娘夺取目标。”
“反观山主,”顾云庭道,“整个祭典中,它只在入村首日和明日‘赐泉’出现。入村时饮下‘恩泉’,明日再赐‘恩泉’,之后的仪式便再无山主踪影。”
“这不奇怪吗?”顾云庭眼下浮出卧蚕,“它们是邪物,又不是大善人。”
“如此帮衬仙娘,山主有何好处?”
他目光微凝,
“所以——我想,山主就是‘山神’。”
“归山祭最后一日是为了将祭品送给‘山神’,但实际领受者恐怕是‘山主’,否者无法解释它为何愿意出力。”
顾云庭声音沉缓继续,“村长曾说,最后是‘获得仙娘赐福’者去领山神赐福。或许恰恰相反,是那些‘未’获仙娘赐福,即未被夺舍的人,会被送入山中,成为山神的食物。”
稍作思索,他又补充道:“还有一种可能,是被夺舍者与未被夺舍者混杂同去。规则并未限定人数,如此混合既能降低真正‘食物’的戒心,又可防止他们逃脱。”
“当然,这些只是我的推测。”
说出以上推论,顾云庭面上思考神情未减,依旧明眸半垂,“仙娘为何不甩开山主自己做主……山主又为何非要借助仙娘才能获得食物?”
“也许……”他沉吟,“假若他们分开,就会各有限制。”
他无意识掸了一下草叶,“这是仙娘夺舍必备的媒介。”
沉吟的目光又落向桌上死去的胶质,炉灰正围着那坨东西拱来拱去。“那是山主之物……”
思考寻找着推理的答案,“它们靠惩罚维持归山祭的运行,我与何胜破坏仪式时,皆是山主之物实施惩戒。”
“无论修士还是妖邪,没有任何东西的神识可以覆盖整座山丘,所以必然它们有监视的手段,惩戒由山主施行,监视或许也是它。”
顾云庭抬起眼,发现贺兰越注视着自己,神情分外专注,他未多想,长指去拈桌上之物,“此物应当与山主的神识相连……”
“也许……”
话音未落,顾云庭倏地住口。
对面贺兰越气息也骤然凝敛。
两人如同被冻结般一动不动。
一道来自远处,充满压迫感、难以名状的瞥视正在他们头顶打旋。
他们都感觉到了。
片刻后,贺兰越瞳光微动,以难以被察觉的幅度扫到右侧墙墙壁上方。
顾云庭随之以余光瞥去——
一滩粘稠湿腻的透明痕迹正从房梁缝隙渗出,沿着墙淌下,两颗赤裸的眼珠包裹在湿痕般的透明质体中,紧紧贴着墙壁,骨碌碌转动,上上下下,观察着屋中的一切,最后,定在了顾云庭与贺兰越身上。
它在观察。
阴寒的注视持续了不知多久。
最终没有发现异常,眼球缓缓缩回了缝隙。
室内冰凝的气氛也随之缓解。
危险撤去,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从顾云庭袖子底下拱了出来,瑟瑟发抖。
刚刚那无声的窥探扫来时,它唰一下就钻进了附近最安全的袖子底下。
此刻它抓着顾云庭的袖子,怯怯地探头探脑。左右张望,终于确认安全,小脑袋一转,却猛地撞上贺兰越扫过来的视线!
小小的黑豆眼立刻张大——
唧!背叛主人,原则性问题!
雪貂“刷——”地变作一道白影,从顾云庭手臂底下滚回了主人袖子旁边。
贺兰越抬手,面无表情地按住夹着尾巴的雪貂捏了两把。
捏完,贺兰越直接给出了结论。“它不能动。”
它指的是“山主”。
“我落刀时,你吐出的东西只变化了体型,位置未变。”他加了一句解释。
“它没有行动的能力,所以需要人将食物送到嘴边。”
顾云庭轻转手中草环,鲜绿的同心草叶尖无声指向隔壁。“但是‘它’能动。”
贺兰越皱起眉,看起来在思索缘由。
“‘它’被夺舍了。”少顷,贺兰越淡然道。
他继续做结论:“‘仙娘’也不能动,除非有承载它意识的载体,也就是‘山主’的分身,这就是它们合作的理由。”
“山主附在村民体内监控行为,仙娘借用分身自由行动、观察目标,最后将食物送给山主。”
结论说完,贺兰越眉头却依旧没有解开。
纵然如此,有些问题依旧无法解释。
倘若山主就可以监控村民,仙娘为何还要监视,岂不多此一举呢?
并且,仙娘到底是如何夺舍?如果是借用分身躲在目标对象旁边,通过近距离接触侵染。那么承载仙娘意识的祁家分身怪,第一天就被他们关了起来,根本没有接近他们的机会,特别是归山祭白天之时,他们要出门各自行动,分身完全无法接近和跟随。
最关键的是,那两个邪物的本体藏在何处,操纵这一切?
顾云庭眸光流转,显然与贺兰越想到了一处。
如果能够确定邪物的藏身所在,那么一切问题都将迎刃而解。他们潜伏过去,直捣黄龙,就不用再投鼠忌器。
只是探查之时,需要万分谨慎,不能打草惊蛇。
顾云庭换了一个角度思考,“村民对山神并非全然畏惧,”他回忆起碧影村人提及山神时的态度,以及祁夫人喝泉水时舒适的神情。
“仅凭恐惧,不足以让一村将仪式奉为传统。山神必也给予了他们‘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