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碧影村中必然有主动配合两个邪物的内应，村长毫无疑问是其中之一。”

他眯起眼，“说不定村长早就是‘仙娘’了。”

“还记得吗，祁夫人说那个送饭的小孩是村长的孙子，但是他们之间并没要表现出祖孙之间的熟悉与亲昵。倘若仙娘当真精于夺舍，那直接夺舍村长，用自己人控制碧影村、控制村民，主持归山祭的进行，岂不最方便？”

贺兰越垂眼，显然认同。

顾云庭将草叶在指间绕了个弯，“直接找村长容易打草惊蛇，不如从他身边人入手。送饭的那个孩子，在新人入村时在祠堂为他们讲解规矩，归山祭时不参加祭典穿村送饭，明显也很特殊。”

“他叫程林，他还有个姐姐叫程淼，住在远离村子的地方。他姐姐的状态不对劲，并且疑似被程林关了起来，或许可以从她那里得到更多线索。”

“今日我和何胜尾随过去查探，但是被程林发现了，未能深入。”

“明天玉凝泉被山主降下恩赐，这是整个归山祭里明确说明为村民赐福的环节，我想，应当也是邪物给予碧影村原本村民的‘好处’，去挑泉水时，碧影村人应该无心他顾。而且到时候，无论是窝藏在村民体内的分身，还是寄居在分身之中的仙娘，都会汇聚到玉凝泉边，村中便空了，不再有监视的眼睛，我们正好借机再探程家姐弟居所。”

“若能确定邪物位置，便直接突袭。”

顾云庭顿了顿，看向贺兰越：“你可还有其他想要查明的？”

他怕这个计划不符合贺兰越的需求，贺兰越又会我行我素、不予配合。

贺兰越抱着手臂，看着顾云庭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

“好，”顾云庭颔首，“那明日我们送祁夫人到泉边后，便潜回村中。”

*

玉凝泉在碧影村西，一汪深绿的寒潭静然卧在草木丰茂的池岸边。

此时此刻，潭水正中水面剧烈地翻滚着，咕嘟咕嘟地不断冒出水泡——那是‘山主’赐下‘伟力’的证明！

此刻，潭边已是一片近乎癫狂的盛景。碧影村的村民挑着提着各式水桶瓦罐，脸上不复平日的麻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病态的、近乎燃烧的激动。

他们念叨着“山主慈恩”“感谢山主”之类的话，扶老携幼，无论男女，统统下池挑水，根本无心周围的变化，眼中只有那泉沸腾般的滚水。

顾云庭与贺兰越悄无声息地从狂热舀水的人群中退了出来。

刚踏上小路，身后便传来急切的招呼声。

“诶诶！”

顾云庭刹步回头，只见何胜一身熟悉的道袍，招着手在山路上颠颠奔他们跑来。

贺兰越同样停下脚步，转过身，看见何胜的瞬间，他眸色骤然转冷，眉峰紧蹙，周身散发出明显的不悦。

何胜气喘吁吁地跑到近前，一把抓住了顾云庭的手臂：“等等我啊！”

顾云庭被他攥住衣袖，尚未来得及开口，耳边已炸开一声冷沉的暴雷：“滚回去！”

猝不及防被骂，何胜张大了眼，抬手指向呵斥自己的黑衣男子，像只斗鸡昂起脖子，“你……”

顾云庭连忙将他的手按了下去，然后按住道袍少年肩膀安抚地拍了拍，让少年闭嘴。

他脸上重新挂起温雅笑意，语气却透出些微无奈：“不是答应过我，不在归山祭期间乱跑么？怎么说话不作数了？”

何胜一听，顿时急了：“谁说话不作数了！小爷我一向最说话算话！”他声音忽小，飞快嘟囔了一句，“你们不也是偷偷溜出来了吗。”

但随即他自己哼了一声，不跟这两个家伙计较，转而神秘兮兮地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如同献宝般在两人眼前晃了晃，“你们是不是要去那个小屋子，嗯？”他扬起下巴，俨然一副小爷都猜到了的得意表情。

“你们要去，就把这个带上！”他晃了晃手里的东西，那是一卷深蓝封皮的书。

“昨天家祭结束后，我趁那个小屁孩送晚饭的时候，又出来去他家看了看。”

听闻此言，贺兰越的脸色瞬间沉如寒潭。

何胜似乎也明白他对面那男子此刻黑脸的含义，缩了缩脖子，但又顶了回去，“规矩又没说昨晚上不许出门！”

飞快怼完，他立刻转向顾云庭道：“我本来以为那个屋子里肯定关着一个疯女人！但是昨天过去后，我发现她根本没有疯，脾气还挺好，还隔着窗户和我说了半天话。”

“她问我来做什么、是哪里人，我说我是身负仙缘、注定要成仙的人！”何胜挺了挺胸脯，“她眼睛一下就亮了，追着我问了好多关于三魂九魄的事儿。”

何胜咳了一声，“虽然小爷我确实道法通玄，但这魂魄之术太过冷僻，我也只懂一点皮毛。不过她听了还挺高兴的，说下次我要是能多讲点，她就告诉我一个故事！”

他眼睛发亮，将书卷猛地往顾云庭怀里一塞：“所以！我回去就把这卷书翻出来了！幽冥地府、六道轮回，统统有讲！你们带过去，保管她乐意跟你们说更多！”

顾云庭摸着怀里那卷书，心中复杂，他谢了谢何胜，又劝何胜回去并得到他乖乖待着的保证后，才与贺兰越一同离开。

前往山坪小屋的路上，顾云庭垂眸沉思。程淼向何胜询问魂魄之事，显然曾遭受过夺舍的影响，或是她自己，又或是身边人。

山崖下的小屋很快映入眼帘。在完全靠近之前，顾云庭先将神识铺展过去探查。

屋内，一名清瘦的女子正在收拾床铺，她衣衫整洁、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口中含含糊糊哼着小调，音调轻柔，听不太分明，夹杂着几个疑似哄孩子用的字词。

确认屋中再无他人，顾云庭带贺兰越靠了过去，抬起手，指节在窗扉上轻轻叩响。

程淼铺床的动作顿住，直起肩的背影显出警觉，但片晌之后，她还是转过身来，露出一张少女的面容。

她头上并非少女常见的垂髻或丫髻，而是规规矩矩梳着象征已婚妇人的圆髻，髻上斜插着一支凤凰金钗，金凤展翅、光华流转，想来是昨日程林带回来的那只“金凤凰”。

她肤色与祁夫人如出一辙的苍白，不见血色，一双杏目黑白分明，干净的瞳孔宛如溪水中浸润多年的鹅卵石。

她望向忽然出现在自家窗外的两名男子，眼神客气，但不卑不亢，“你们有什么事情吗？”

顾云庭展露温和笑意，“我们是受何胜所托而来——就是昨天和你说话的那个小道士。”

听到何胜的名字，程淼戒备的身体放松几分。“他让你们来作什么？”

顾云庭笑着递出那卷深蓝书卷，“他说此物是你所需，托我们转交，他今天去担泉水，分不开身。”

程淼迟疑片刻，终是伸手接过书卷，展开深蓝封皮，看见其上写的“三魂引归录”几个字，神情更加舒缓。她轻轻展开卷页，专注阅读起来，目光仿若浏览极为珍贵之物。

顾云庭耐心地给予她阅读的时间，同时心中思忖着如何将话引向何胜所说的“故事”。

他尚在措辞，旁边贺兰越却忽然出声，冷淡的声音如同利刃刺穿真相：“你在找谁的魂魄？”

程淼翻书的动作猛然一滞。

她从书中抬头，目光空渺，手臂垂下去带出几分怅然，游魂也似地走向窗边，“你也在找吗？”

贺兰越：“嗯。”

顾云庭蓦然心头一震。

程淼：“那你……找到了吗？”

贺兰越顿了一下，才道：“还没有。”

程淼闻言在窗边轻轻坐下，目光轻得像一阵风，投向窗外连绵的山峦，看起来有些哀愁，“我也没有……我还在等他们回来。”

“你找了多久？”贺兰越的问话依旧简洁，不带波澜。

程淼望着碧山没有说话，浸泡在自己淡淡的哀愁里。

贺兰越的声音再次响起，冷静得仿佛不带感情：“我在找那个人时，知道了许多生魂辛秘，你若将原委告诉我，我或许能帮你。”

程淼的愁绪停了一下，她缓缓抬起头，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眸有着雨水洗过后的清明，声音流露出幽幽之感。

“我已经……等了两百多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