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颔首:“程小公子好。”
“好,”程林耷拉着脸盛饭,“你好。”
匆匆扒完早饭,程淼背上背篓干粮便上了山,她一上山就是一整天,要到晚上才回来。她虽然心烦意乱,但一钻进草木深处,寻找草药的专注便让她渐渐沉静下来。
天蒙黑前,程淼赶回了村,远远在家门之前,就看见钟意穿着青布衫坐在门槛外,脖子长、脸皮白,像只青色的大鹅,脚边堆着一堆竹条,他正捻着其中几条认真地打篦子。
“你会这个?”程淼走到男子面前才出声,她还以为这个婆婆妈妈的小白脸,什么都不会干。
头顶被阴影罩住,钟意抬头笑容和煦:“我家里也是种田的。”
“你会种田?”程淼挑了挑眉,显然不信。
钟意摸了摸鼻子,“后来爹娘上心,将我送去书院了,田便种得少了,可惜我不争气,功名未成,至今仍是白身,实在愧对双亲苦心。”
程淼上下扫了他一圈,“你识字?”
钟意颔首,“略识几个。”
他抬着头,一双狗眼汪汪,等着少女继续提问。
程淼盯着他看了几息,却只哼了一声,径直进屋去了。
之后几日亦是如此,程淼出门采药,钟意便留在家里等她回家,绝不乱跑,几天下来,篦子都被他编出三四个。
如此过了些日子,钟意开始在村子里乱逛。
程淼踩着夕阳回家,却没在门口没看见熟悉的大鹅,她步子一顿,背篓都顾不上放,立刻转身去抓人。
被程淼逮到时,钟意正在帮王大婶装水缸,看见程淼气势汹汹地冲过来,他立刻脑袋一低:
“娘子,我错了。”
程淼一下子瞪圆了杏眼。
书生低眉顺眼道歉:“我以后一定让娘子想见我的时候,时时刻刻都能见到我。”
她气得想举起拳头在男人身上铤一下,却发觉王大婶慈爱的目光正落在他们两个身上。
程淼只好将拳头收回来,狠狠瞪了钟意一眼,然后把他扯走。
程淼大步流星走在前面,小声怒道:“你不许乱转!”
钟意跟在她后面,声音温温,“程姑娘不是说,在下已是碧影村人么?既是村人,自当熟悉邻里,守望相助才是长久之道。若终日闭户不出,若对邻里避而不见,如何能真正谈得上是碧影村人……”
程淼猛地刹住脚步,钟意差点撞上她后背。
她转过了身。
这是一段上坡路,程淼站在高处,正好能俯视钟意的发顶。
青年抬头,夕阳浮光跃进他的瞳孔,映呈出一派真诚。
“你当真想留在村里?”
“自然。”
少女握着药镰的手指紧了紧,“你不想你的父母、你的朋友?”
青年似乎叹了一口气,“家父早逝,前年家慈又去,吾家仅余在下一人,半亩薄田,无用书生耕不明白,余粮无多,打算收拾行囊投奔师友,适才误入此地。若留在此地,有屋有饭,还有……”他瞟了一眼程淼,适时止声,话锋转道,“我何必离去?”
程淼眯起了眼,审视的目光在钟意脸上来回逡巡,似乎依旧不能完全采信。
看了半晌,她道:“明天你跟我一起去采药,我要亲自看着你。”
青年温顺地应允。
次日,山上草木葱茏,天气晴好,本是采药的绝佳时机。可程淼却觉得心烦意乱,只因为身边跟了个让她格外心烦的人。
她横挥镰刀,将杂草拨开,却听得旁边一声急呼:“等等!夏枯草!”
程淼猛地惊醒,收住刀势,镰刀险险停在草茎上方,低头一看,果然一株不起眼的夏枯草藏在翠绿的杂草里,险些被她一镰刀砍断。
她小心翼翼地把那株夏枯草摘下来,同时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怎么能走神呢,一点也不像平时的程淼!
她向筐里装药装到了一半,忽地又将那株草药拎出来,举到钟意面前,质疑问道:“你认识草药?”
钟意紧着下巴点了点头。
少女杏目眼神一递,意思问得很明白:你为何认识?
钟意懂事道:“我在书院读过几册医籍,上面药材有版画图形,所以识得。”
程淼听完不语,背过手将夏枯草丢进了背篓,脸上露出沉思的神色,边想边向前走。
走出一段路,沉思中的少女忽然开口:“你也想当大夫?”
“不敢存此远志,”钟意谦逊道,“但识得几味药,紧要关头,能帮人救急也是好的。”
程淼没再说话,一直到中午,她领着钟意在一块阴凉的大石头上在坐下。
她翻出一块黄米饼递给钟意,两人沉默对食,吃得差不多了,程淼忽然从腰侧的布袋里掏出来一卷书。
“这本你读过吗?”
钟意小心翼翼地接了过去,看了看封皮道:“不曾。”
眼见少女半扬的眉又要落下去,他忙道:“但我认得上面的字,能读通。”
程淼咬了口黄米饼:“你给我念。”
钟意翻开第一页:“虚邪贼风,避之有时。”
程淼皱眉。听不懂。
钟意不着痕迹地向程淼挪近了一些,善解人意地向少女解释道:“‘虚邪贼风’指天地间会乘人虚弱时入侵、让人生病的不正之风;‘避之有时’是说要根据时节变化,及时避开它们……”
日头渐渐偏西,两人越靠越近。
之后二人便继续如此,程淼上山便带上钟意,一边采药,一边让钟意给她念书。
青年讲解的声音正顿挫,忽地一停。
程淼循着他的目光抬头望去,只见头顶陡峭的崖壁上,一株石斛正沐着山风,在石缝间舒展茎叶。
程淼眯眼估量了一下高度,反手就去解腰间的绳索。
钟意自告奋勇:“太高了,我去吧,那边有条小路,我看见了,能绕上去。”
程淼顺着他指的方向细看,果然,一条被野草半掩的崎岖小径,如蛇般蜿蜒向上。她略一沉吟,点了点头。
钟意顺着小路攀了上去。程淼在崖下等着,背篓搁在脚边。日影在树隙间缓缓移动,半个时辰过去了,崖顶除了风声,再无半点动静。
程淼脸色忽地一变,甩上爬绳,飞快爬上了崖顶。
山崖上,山风猎猎,吹得她衣袂翻飞,而崖顶平台空空荡荡,哪里还有钟意的影子!
他果然还是想跑!
被愚弄的怒火直冲头顶,程淼脸色发黑,立刻四下找人。
她找了一会儿,在一处隐蔽的山坳里看见了熟悉的青色影子。
程淼压着怒气系了绳下去,看见钟意正抱着腿背对她坐在地上。她两三步走到钟意背后,被欺骗的怒火让她一脚踹在钟意肩膀上,她杏目燃火,“跑啊!怎么不跑了!”
青年仰面翻倒,抱在怀里的石斛却掉了出来。
程淼一愣,猛地回头看向身后山崖,下山小路入口旁的裸石上生着湿漉的青苔,青苔之上,赫然有被人踩了一脚的痕迹。
程淼脸色一变,立马把钟意扶起来。
白面青年疼得满头冷汗,望向程淼的目光却里没有半分责备,反倒可怜巴巴:“阿淼……”
程淼抿了抿嘴唇,一声不吭地蹲下身,细致地给钟意包扎起骨折的地方,还好她是医女,总随身带着药。
将伤处固定好之后,她终于抬起头,杏目中浮上难得一见的踌躇,混着些许愧疚,她声音半低半哑,“你真的不想跑……?”
钟意搂着石斛:“原本是想……”
程淼眼睛瞪大了一些。
在少女凶狠的注视中,青年声音娓娓:“第一日想,第二日想,第三日想……和你上山的第一天也想……但是后来,就不想了。”
程淼“嗯?”了一声,歪歪头:“什么时候不想的?”
钟意垂下眼,盯着少女朱色的唇瓣,喉咙滚动了一下,轻声道:“黄米饼很好吃。”
少女鼻尖一抽,倏地从他手里抽出石斛,往他脸上拍了一下。“以后不给你吃了。”
程淼将钟意背了回去。钟意腿断了,不方便上山,程淼减少了上山的频率照顾伤员,反正村里的草药暂时够用,她不如趁机多识一些字,多学一些医术。
断腿的伤号获得了睡床的权利。程淼将屋内长桌移到了床边,钟意在桌子一侧为她念文解意,程淼则有时练写,有时背记。
“上工治未病,”钟意捧着书,“不治已病……”
“嗯。”程淼落笔。
“见肝之病,知肝传脾,当先实脾……”钟意继续。
“嗯……”
“纤云弄月,飞星传恨……”书生捧着藏蓝色的书卷道。
程淼笔一顿,狐疑地看了钟意一眼:“这是医书上写的?”
她凑脑袋过去,看了两眼,指着钟意理应当读的那句话,“这个字刚才不是念‘脾’,现在怎么变成‘纤’了?”
钟意咳了一声,摸了摸鼻子,“没有。”
他将书扣在自己胸口,“是我编的。”
“那是什么意思?”程淼歪头看向他。
“意思是,”钟意扣着书,认真地注视着程淼,“我喜欢阿淼。”
少女的脸一下呆住,面容腾地爆红,笔尖上未干的墨顺着兔毫滴下来,“啪嗒”洇湿白纸的纹路。
她忽而恼得摔笔,溅出更多墨点,她道:“都怪你!”
青年在旁捧着书,笑得弯不见眼。
伤筋动骨一百天,钟意休息了三个月终于将养好了,这三个月里,他除了教程淼识字读书,还编篦子、捣药末,手上能做的活儿一应都做了,本还想蹦下床来帮程林烧饭,但被程淼呵斥了回去。
夜凉如水,夏风习习,程淼带着钟意来到村西玉凝泉,他们坐在岸边一块光滑的潭石上,微风将山神恩泉的水气送来,在夏日夜里也很是凉爽。
星子漫天,脚边密草簌簌拂动,程淼手撑着身体后仰,抬头望着夜空,她身侧的青年则专注地注视着她。
“你以后都不走了?”程淼鼻音嗯哼。
“自然。”青年专注的神情不减。
程淼身子坐直了一点:“你知道留下来代表什么意思吧?”
青年倾身向她靠近了一点点:“就是……”
“与阿淼,”他描摹着程淼的侧颜,唇角勾起些许,向程淼越靠越近,“做夫妻。”
少女身上毛似乎炸了一下,虚拳轻轻打在钟意肩膀,声音不大,“谁要与你做夫妻。”
钟意挨了一下眼也不眨,低头凝视少女眼中的星子,带笑的声音也压得很轻,恍若秘语,“山神在听着……”
萤火轻起,两个人相识靠近,先是两个鼻尖贴在了一起,然后是,两片唇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