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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程淼(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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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从何时起,困龙山的山坳里悄然聚起了一处凡人村落,从最初的几间茅屋,到如今几十户人家,就这样在郁郁葱葱的群山怀抱中扎下了根。

红衣的少女灵巧地从山坡跃下,抓住一根老藤,脚尖在山岩上轻巧一点,整个人便顺着山壁荡了下来,稳稳落地。

“姐姐!”上方立刻传来一声带着焦急的童音。

有个十岁左右的男孩躲在高处山坡的草丛后,探出脑袋,眼巴巴望着姐姐方才荡下的那根藤蔓,小脸上满是犹豫。

少女头上戴着用野花编成的五彩花环,衬得她格外生动。听到弟弟的声音,她回头一笑,笑容张扬又明媚:“胆子那么小,就别跟我出来采药啦~”

程林又往下探了探头,终究还是不敢。

程淼看着弟弟的模样,转了转手中的药镰,利落地将它插回背篓。她几步走到崖壁底下,仰头伸出手:“来,我接着你。”

见弟弟还在迟疑,她又笑着催促,“再磨蹭,可赶不上晚饭了。”

在姐姐的笑语声里,程林一咬牙一闭眼,抱着藤蔓,几乎是滑溜下来的。

程淼稳稳接住他,看着他闭眼夹鼻的胆小样子,忍不住笑得更加大声,然后才牵着他往山下走。

回村的路上,不断遇到同样归家的村民。大家都热情地和姐弟俩打招呼,程淼也一一笑着回应。

她从未走出过村子,甚至没翻过困龙山去看外面的世界,但在这片小小的天地里,她就是最无忧无虑的公主。

阿爹阿娘在程淼很小的时候就离开了,幸好还有阿爷。

这位在村里素来严肃、说一不二的村长,对着他们姐弟俩时,却是无比慈善和蔼。记得程淼小时候,每到四月山花烂漫,阿爷总会笨拙地编出些不太好看的花环,送给爱美的小孙女。等程淼长大些,开始跟着村里的药户学习采药治伤,阿爷又亲手一条一条为她缠好药镰柄上的防滑布带。

姐弟俩很快回到了村里最大的屋子。程淼朝屋里喊了一声:“阿爷~”

无人应答,程淼也不奇怪,到了饭点,阿爷还在村里忙碌是常有的事。

她放下背篓,在村里转了一圈,最后在村口的巨石旁找到了阿爷。

那是一块形状奇异的巨石,它像是从山岩中直接拔地而起的一根刺,高大、粗犷。自程淼记事起就矗立在此,听村里年长的老人说,早在村子形成之前,这块巨石就在了,是镇守村子的神石。

日复一日,大家对它早已习以为常。

此刻,阿爷却定定地伫立在巨石前,仰着头,长久地凝视着它,沉默不语。

程淼奇怪地唤了一声:“阿爷?”

闻声,村长转过身来,脸上带着一种程淼不曾见过的笑容,眼中闪烁着奇异的光,他看见孙女,眯起眼睛似乎打量了一下,才开口道:“小淼。”

程淼歪了歪头,疑惑地问:“阿爷,您看这石头做什么?”

阿爷望着她,翘起的嘴角维持着那种隐秘而古怪的兴奋:“我们修个祠堂吧。”

木材与石料很快从山外运进了山里。

村里从未一下子涌进这么多外人。这些外来的行商不仅带来了稀有的建材,也带来了山外的疫病。

程淼捻着从行商那里买来的医书书页,眉头紧锁。村里的病人越来越多了。她本想从书里找找治病的法子,可是——她不识字。

村子建立至今不过几代人,几乎就没有认字的人,也没有读书的概念,毕竟在山里生活,有力气比认几个破字更重要。

唯一认字的老头在村里最重要的作用就是给孩子取名。

程淼之前学的治病救人的本事全靠药户之间口口相传。

她对着书上密密麻麻的方块字看了半天,只觉得头晕眼花,只得叹了口气,把刚采回的新鲜草药丢进药臼里用力捣碎。眼下,除了尽可能多地备药,她实在帮不上其他忙。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程林蔫蔫地走了进来。他黢黑的小脸透着不正常的红晕,声音也弱弱的:“姐姐……”

程淼心里咯噔一下忙将程林拉了过来,仔细摸他的额头,感受到掌心传来的滚烫温度,程淼的心沉了下去,程林也病了。

这病来势汹汹,也古怪得很。起初只是发热无力,接着手脚像被抽了筋骨般绵软,最后连翻身都动弹不得。

程林病得越来越重,村里倒下的病人也一天比一天多。程淼眼睁睁看着弟弟从能自己喝药,到只能虚弱地躺着,连抬手都困难。村里几个壮实的猎户,也渐渐萎顿在床榻上,肌肉肉眼可见地消减下去,仿佛被无形的虫子啃噬掉了力气。

程淼翻看着躺在床上的陈大那灰白无神的眼皮,一股巨大的悲伤涌上心头——陈大不行了。

而她除了和陈大的家人一起默默垂泪,什么也做不了。

紧闭的门板忽然被急促地敲响。

“村长?”

“……村长?”

门口诧异的问候声让程淼也转过头去,只见阿爷端着一个陶碗站在门口,脸上同样布满焦急。

他顾不上与众人寒暄,急急道:“快!快、快!赶紧把这碗水给陈大灌下去!”

人大限将至,一碗水能有什么用?但死马当活马医,众人还是忙不迭将水给陈大喂了下去。

清水入腹,陈大原本灰败如纸的脸色竟肉眼可见地红润起来,干瘪凹陷的腹部也缓缓充盈,似乎被重新填上了血肉。

枯木逢春,起死回生!

围观的村民脸上瞬间充满了狂喜!

——这是神迹!

众人纷纷问村长这样的神水从哪里来,可还有没有?

村长一脸虔诚,又带着几分惶恐,说他在神石前苦苦祈求山神保佑村子渡过此劫。祈求中,他耳边忽然响起一个恢弘威严的声音,指引他去村西的小潭看看。

他赶到那里,发现潭水竟无火自沸,翻腾不已!他心知这定是山神显灵,赶紧舀了一碗水来救人。

“这是山神显灵啊!!”村民们感激涕零,纷纷跪拜。

山神赐下的恩泉治愈了这场可怕的怪病,村子重新恢复了生机与活力。

程淼看着弟弟喝下恩泉后,小脸上迅速褪去病态的潮红,眼睛重新有了神采,甚至能自己坐起来吃饭。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程林重新变得温热有弹性的脸颊,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和敬畏涌上心头。

山神……真的在看着他们,庇护着他们。

之后,村长说,我们要在祠堂里好好供奉神石,村民说,好。

村长说,村子以后改叫“碧影村”,以感念山神派来守护村子的两位神使,村民说,好。

村长说,恩泉只在山神归山时才具神效,我们要在山神归山时好好款待、虔心感激,祈求山神永远庇佑碧影村,村民说,好。

恩泉有限,只分给了病人。除了程淼,她为了探究恩泉的奥秘,偷偷从阿爷装恩泉的水缸里舀了一碗喝下去。

程淼咂了咂嘴,没品出什么特殊。她摸着重新恢复健康的程林对阿爷说,她想出山去学更高明的医术,这样就算山神不在,也能保护大家。

阿爷却摇了摇头,说山神庇佑了碧影村,为了回报山神,他们必须要全心侍奉山神才行,只有在归山祭上得到仙娘赐福的人才可以作为代表离开碧影村。

程淼没有反驳,她为了村子才想要出去,若因此惹怒山神,岂不与初衷背道而驰。她暗自决定要在归山祭中博得头筹,赢得仙娘青睐,然而,仙娘最终并未选择她。

被仙娘选中的人,陆续离开了村子。村中人变少了,田要人耕、猎要人打,于是村里开始——抓壮丁。

程淼不理解阿爷这个决定,但是她也不关心,她只等着下一次归山祭,赢得仙娘的认可。

一年、两年、三年,她没有等来归山祭,却等来了自己要成亲的消息。

她闹去祠堂:“我不要成亲!这个男人我见都没见过,凭什么要我嫁给他!”

阿爷瞪着她:“新来的村民就是家人!山神赐予他们什么身份,我们就得以什么身份相待!现在,他抽到的身份就是程家的女婿,是你的丈夫!”

祠堂深处隐约传来挣扎的响动。

程淼立刻抓住这点:“你听!他也不乐意!”

村长望着她,忽地叹了口气,将她拉到祠堂影壁后。

阿爷拉着程淼的手,语重心长道,小淼,你是村里的医女,是姑娘们的榜样,是孩子们的表率。连你都违逆山神旨意,山神会怎么看我们碧影村?

你也不必真与他做夫妻,只消做个样子,让山神高兴了就好。

程淼握紧了拳头。阿爷果然最知道如何拿捏她。

婚礼在碧影村最大的屋子举行,程淼盖着盖头,听着盖头外喋喋不休的讲理声,她这位新婚丈夫疑似是被五花大绑着与她拜堂。

两个人一同被推进新房。门一关,程淼一把扯下自己的盖头。

喋喋不休的讲理声忽然停了。

她转回身,看见一个还算是高大的青年双手被捆着,正望着她,斯文白净的面皮微微发红。

程淼一屁股坐到床上,不高兴地盯着他。

“程、程姑娘,你好……”那青年抬起手似乎想做什么动作,抬到一半意识到自己双手正被绑着,如同被捆起来的鸭子,只好又尴尬地放下,“在下钟意。”

程淼凶狠地盯着钟意。

她讨厌婆婆妈妈的男人。

钟意在她的瞪视之下反倒显得从容,没出现窘迫这类会让程淼心情更糟的情态。

他朝程淼伸出被捆的手腕:“姑娘可否先为在下解开这绳索?姑娘请放心,在下对姑娘绝对没有非分之想。”

钟意环顾挂满红布的室内,温声道:“今晚在下地上卧一夜即可。我知道程姑娘你亦是不喜,但你万万不要不高兴,这般强买强卖的婚嫁做不得数,明天一早,我就去找村长说清误会,让他放我离去,姑娘你也可以另另择良配。”

程淼目光点了点钟意手腕上粗粗的麻绳:“他们没和你说清楚?”

钟意抬起手摸了摸鼻子,这次没有再尴尬地放下。腕上勒入皮肉的麻绳,还有昨日祠堂里挨的那几记闷棍,摆明了的强娶强嫁,好像的确没有误会的余地。

他咳了一声:“贵村风俗特异,在下自然尊重,只是姑娘如此风姿,何必蹉跎于在下一介白身上。”

程淼皱了皱眉,说什么东西呢。

她站起来走到钟意面前,道:“别啰啰嗦嗦的,堂已经拜了,你不要再想赖。山神让我们成亲,所以我们成亲,从此以后,你就是碧影村的人,没有山神的允许,任何人都不许离开碧影村,你听明白了吗?”

说完,她用自己的小药镰割断了青年手腕上的麻绳,扬起目道:“我今天晚上不会睡,就盯着你,你要是敢跑,我就揍你一顿。”

钟意似乎为她的气势所迫,后退了一步,别开脸摸了摸鼻子,耳朵更红了。

他没有多说话,找了一块干净的地板坐下,刚准备躺下,一床被子砸到了他身上,钟意抬起脸,看见少女正扬着秀眉看他,一脸睥睨。

钟意拉起杯子裹住自己,躺得规规矩矩,“多谢姑娘。”

程淼不屑地嗤了一声。

晚上,裹着新被的男子呼吸均匀悠长,睡得老实,盯着他的程淼听着那呼吸声,也不由眼皮打起架,脑袋一点一点,最终抱着手臂靠在床头上睡着了。

翌日,程淼发现自己躺在床上睡着了,猛地坐起身,掀开被子就要去追人。

她起了一半,发现钟意老老实实待在屋子里,满室的红绸装饰已被他收拾干净,此刻他正无事可做,提着扫帚在已经能照出人影的地上比划着。

程淼收起自己气势汹汹的架势,拥着被子坐起身打量正在干活儿的男子,钟意见她醒了,抬头露出个笑容:“程姑娘。”

“我们今天作什么呢?”他提溜着扫帚在屋里踱了两步。

程淼看了他一会儿瞥开眼:“我去采药,你老实在家里待着。”

“那……我给你烧饭?”钟意看起来温良俭让。

“山里有狼,你要是想逃跑,只有两种结局,要么摔断腿,要么被狼叼走。或者,你想从村口的大路出去,那么陈大哥和武大哥会把你再打一顿。”程淼语气平淡,仿佛看穿了钟意所有心眼一般。

钟意乖顺点头,“我省得,我一定安分等你回来。你要不要吃早饭?方才我闻见饭香了,但是你没醒,没允许我出去,所以我就没有出去。”

他一副乖得不行的样子。

程淼虚着眼睛瞅了瞅那张书生脸,“等下出去,别人喊你什么,你就应什么。山神在听着,你明白了吗?”

钟意又配合地点了点头。

出了门,程林在灶台前忙碌,他抬起小脸,看见程淼喊了一声姐姐,又看见钟意,小孩撇了撇嘴:“姐夫。”

钟意点点头,应得非常干脆:“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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