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州博大,风物各异,红叶城顾名思义,想来应是一座栽满了红叶的城池。
碧水绕城,山势起伏,连绵千里。
杨珑走了三个月,从极北的天山之巅向着西南行,堪堪赶在仲夏时到了红叶城。
没有见到红叶,潮热的雨水浇地,整个人简直像蒸笼里的馒头一样松软疲乏,快熟透了。
红叶城地处西南,常见烟雨,云气蔽日,或闷热粘湿,或阴森潮冷,总之不是个好地方。
而且这地方容易滋生热气毒瘴,于寿数有碍。
可如此极端的地方,城池繁华却非比寻常。
杨珑从客栈房门出来,站到红叶城街巷间,车水马龙,络绎不绝,差点以为自己又被困在了什么乱七八糟的幻象里。
她从穷乡僻壤走出来,见雪衣镇已是繁盛,再见天山峭峻,用双脚丈量过过半个九州的长短,也算懂些风土人情。
依着红叶城的气候,不做荒城已是天佑,可它却比天底下一等一的城池还要繁盛,杨珑百思不得其解。
“外乡的客人初来,确实受不住红叶城的热瘴,快到青囊谷药师上来派丹丸的时候了,你去领个丹药,缓解一二?”
杨珑落脚在一个小客栈,价格公道,店家和小二看起来都是敦厚的老实人。大概因她紧闭房门,偶尔出门却脸色苍白地皱眉,以为她身体不舒服。
店小二指着巷尾立起的木牌坊,“不要钱就能领避障丹,不是什么珍贵丹药,强身健体,排毒益寿,总没坏处!”
“既然易生热瘴,为什么还要在这样一座城中久留?”
杨珑最不能理解的就是这件事,红叶城车马路人不绝,上至锦车玉衣达官显贵,下到寒门布衣乞儿浪子,无一不有。
妪叟佝偻行于闹市,小儿垂髫奔于街巷,活脱脱一个精彩纷呈的尘世间,故而她有此问。
“即便有不要钱的避障丹,可到底还是有热毒瘴,红叶城如此不好,为何守着它,干脆离开不是更简单吗?”
“哎,你这小姑娘怎么说话呢!红叶城哪里就不好了?有青囊谷的药师坐镇,区区热障算什么,青囊谷的药师大仁大义,不贪名利,救死扶伤,还接济穷困,好多人不远千里都想落脚到我们红叶城呢。而且,你来的不是时候,眼下正闹暑热,不管去哪里都难捱,等过了这两月,你就知道了,红叶城可不是白叫的!秋来漫山枫栌变红,红彤彤如血色残照,少见有能媲美我们红叶的风物,那可是红叶城最美的奇景!”
城中遍地植枫树栌叶,到秋来,正到赏红叶时。
她来得确实不巧,这时客栈门前的枫叶簌簌,投到地上,只是一片片苍翠的繁星。
青木蓊蓊郁郁,浓荫葱茏。
城中常有急雨,雨打青叶。街上的油纸伞像浮生一叶,伞面缤纷,伞骨起起伏伏,更如飘荡在缓缓流水中的一叶扁舟。
那青瓦屋檐下,家家户户放着积水的陶罐,罐中存蓄的的雨水深浅不一。雨势不大时,水滴敲击瓦罐,滴滴答答,悠扬清脆。
雨水落下后,闷潮压得人更喘不过来气。这点热瘴其实对杨珑来说算不得什么,毕竟红叶城灵炁浓郁,枫树栌叶正青青,也不坏。
杨珑从客栈要来杯盏和筷子,竖起耳朵托腮听雨,竹筷伴着雨声叮叮啷啷。
碎铃清心,店小二说得不错,红叶城也是个蛮好的地方。
是她,心有瘴气。
她手握“回”剑南下,来到这里是为了找梅浮香,行鬼道招魂之术。
大抵红叶城太大了,她来了几日,非但没有一点梅浮香的消息,反而听了一耳朵青囊谷药师的大仁大义。
她自己不是个好人,所以在听到青囊谷之后才会想他们是虚伪的沽名钓誉之辈,甚至恶意揣测其背后深藏的阴谋。
她自省:我会这样想,是不是因为我就是这样的人?
杨珑不愿这样想,可她的恶意来得直接且快,纷繁复杂。
她还想,等找到梅浮香之后就能知道师父栖之是生是死,她需不需要再杀她一次,而这次要怎么杀呢?
竹筷瓷盏声如乱珠,竹筷折断。
店小二向她走来,问道:“客官今日还住吗?小店薄利,概不赊欠,您今日的账还没有清呢!”
杨珑回神摸袖口,摸锦囊,碎银摊在掌心数了数给店小二,又数了数余钱,无暇想旁的事,只叹气。
从天山离开时,天山掌教赠了她银子,可千里迢迢,光阴悠悠,银子一少再少,到如今,已经不剩几个子儿了。
梅浮香没有找到,她得想办法赚钱了。
她问店小二,“你们店里缺跑堂的、刷碗的吗?”
店小二:“不缺,掌柜的之前说,只缺个看账的。”
“……我认的字不多……”
“那恐怕不行。”
杨珑不禁又骂师父栖之,连读书识字都不教给她,天天让她画字符阵纹,那些有什么用处,连银子都赚不到!
店小二眼尖看了眼放在桌上的剑,说:“我看姑娘随身携宝剑,若是身手不错,倒是可以靠这个赚钱。”
“身手怎么赚钱?”
“嘿嘿,说起来,有点缺德。”店小二笑得有些暧昧不明,颇有些小人的精明。
杨珑:看来是一定要在缺德和缺钱之间选一个了!
这还用选,不缺德就要缺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