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温清脸庞浮现出倦色,平静开口:“大哥,今儿上午有同僚‘羡慕’我有一位上进的好父亲,为了给儿子挣前程,不惜拖着病体也要谋一份官职。”
自母亲不在京都后,他的好父亲也借着母亲由头冒头过,回回都被压了下去,但从他在御前当值后,父亲又生出了心气,先是命令他出手打点,他不为所动,得到了父亲狠狠地一巴掌。
沈温清愣在原地好半天,他每日巡逻训练,一身都是腱子肉,而沈故身形肥胖,稍走远些路都需要人搀扶,沈温清是躲得开的,他只是没料到沈故会动手。
父亲打儿子,不是奇闻。
让沈温清心冷的是,沈故扇了他一巴掌后,不仅没有丝毫悔色,甚至一脸畅快,还想继续扇他,沈温清躲开了,沈故来不及收手,直接摔到了地上,可见他根本没有收着力气。
沈故破防,骂母亲不守妇道,不敬夫君,苛待庶子庶女,瞎了眼精养外人的种,生出的儿女个个不孝...污言秽语恶毒刺耳不堪入目,沈温清在这一刻明了,沈故只是他血缘上的父亲,不是需要他真心孝顺时刻上心的父亲。
沈温清简得帝心,他不打点,沈故就扯着他的旗号,闹了不知多少笑话,他开始脸红的能滴血,恨不得跪求忠公公再帮忙压一压沈故,好在理智没湮灭,
沈临深听完没有做声,脖子上的青筋绷紧,一条条鼓出来看着骇人。
怡娴委婉道:“温清,父亲是不是脑内有疾?我记得回春堂早些年诊治了几例类似的病人,一言一行出格,不是出自本意,而是脑中生了毛病。”
她不屑道:“母亲苛待庶出,简直无稽之谈!都是正经官媒说的人家,没为家族铺路牺牲,不曾给家族带来利益,正常嫁娶,哪里苛待了?”
她忍下对沈故口中外人的种的芥蒂,心想温清还给带烤鸭回来,换做是她,既要忌油腻,一日三餐吃没有几粒米的米汤就成了,正好减减一身肥肉,一举两得。
沈温清讥讽道:“就是太正常了,母亲不屑背后算计,只是公事公办 ,按例给庶出的给了,没给不该给的,他们便不舒服了,毕竟母亲从手缝里露出一丁点,就够风光体面了。”
说到这,沈温清提醒大哥大嫂,“府里支出如今由大管事及两位嬷嬷安排,给操持了几场婚事后,本就不丰裕的家底更是单薄,不过,父亲和他的姨娘们俭省些的话,不愁没米下锅。”
“母亲只是没再补贴公中,没有做绝,家里的忠仆月银都由母亲发放,不然父亲哪还日日用得起人参鹿茸。”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在沈温清看来,母亲还是心慈手软了些,父亲吃的太饱才有心思当搅屎棍,“大嫂,你千万别接中馈,在外头不容易,这半月难得清净放松,安心休养。”
沈温清一拍脑门,“对了,你们东院的库房新增了一个,母亲从陛下那得来的还有在外头送回来的好东西,给你们的都安置在库房里边,派了忠心可靠的人看管。”
只是三年没回,消息量太大,沈临深头胀的紧。
他倒不甚在意多少好东西,只思忖父亲怕不是真如怡娴所说,脑内生疾?他和温清前程一片大好,父亲闹腾作甚?母亲可以不搭理父亲,但他和温清必要奉养双亲,他好、温清好,父亲才能好生颐养天年,沈临深实在想不通父亲为何要和温清生出龃龉?
为何!?
沈故眉宇讥诮,“你们如今志得意满,哪有心思管我官途无望,我自己寻摸门路,也碍你们的眼了?”
沈临深想推心置腹和沈故交谈,被沈故一顿阴阳,他沉默几息,只说:“父亲,温清是天子近卫,他立住不易,您心中不忿可以找我,别让温清难堪。”
“找你?”沈故讥诮更甚,“我寻得着找你?”
沈临深外放,走的干脆,功绩也干出来了,有出息的很,沈故喃喃:“我两个儿子都出息!”
“但没用!”
“于我没用!”
他们挡不住别有意味的眼神!没办法让那些个嘴上羡慕心里鄙夷的同僚闭上臭嘴!安稳在家颐养天年?夏日炎炎省着冰块不够用、冬日采买不了皮毛御寒、连温泉汤子他都被周清扬禁止入内,这月府里账上不过百两银,他想设宴都捉襟见肘,桩桩件件,要他如何甘心缩在府里?
“你们若还认我这个父亲,便在陛下面前替我美言几句,费不了事,让我回礼部!”沈故声闷,“不拘官职大小,只要我别像个废人一样活着。”
沈故软硬兼施,最后又示弱,不顾脸面,他以为沈临深怎么着都会于心不忍,可沈临深在外主政一方,若被三两句软话轻易哄到,那他这条命早去见阎王了,再天真的公子哥离开羽翼都会成长,何况沈临深本就卯足了劲上进,旁的暂且不论,看穿沈故的心眼子轻而易举。
沈临深垂眸,只道:“父亲,陛下金口玉言,让您在家中修养,儿子不敢抗旨。”
给沈故留足了脸面。
“我早就修养好了!”沈故抓狂,“不是,我根本就没病,我好得很,根本不需要修养!因我同你母亲有些许不睦,陛下故意寻了个由头罢我的官,何其不公!”
“父亲,慎言!”沈临深惊的厉声呵止,父亲大抵是见惯了陛下对母亲的包容,离得近失去了对皇家的敬畏之心,陛下要处置臣子,根本轮不到臣子置喙。雨露是君恩,雷霆亦是。
沈临深紧盯着沈故,直接道:“陛下只罢了父亲的官,已是网开一面。”他虽不在京都,但不是睁眼瞎,事情缘由,他一清二楚,见沈故依旧愤愤不平,沈临深把话说明,“您在陛下眼皮子底下,妄图下注皇子博从龙之功,陛下真要追究起来,足以阖府满门抄斩。”
只是罢官,还让沈故用修养的由头,陛下何止网开一面,都算得上徇私了。
沈临深不掺杂任何私人情感客观判断,父亲绝不适合再入官场。
“你吓唬我?以为我是那大字不识的农夫?”沈故不以为意,“有你母亲在,陛下绝不可能......”
沈临深顿感胸闷,听不下去,“满门抄斩的大罪,你让母亲挡在前头,依仗着陛下的手足之情,让你安然无恙,父亲,世上不止你一个聪明人。”
沈故眼底闪过一抹得色,“一家人,你别把话说的这般难听。”
他不觉得自己过分,满朝的文武大臣,谁没有私心?更何况他才刚劝说周清扬,尚且不曾投靠阵营,就失了官职,没人比他更冤!
退一步来说,他只和皇子表了几句忠心,什么都没做,就是陛下也要讲道理,难不成他这个皇子姑父和侄子说几句知心话都不成?
沈临深有种对牛弹琴的憋屈,他也不试图叫醒装睡的人,作为儿子,他最后给父亲几句忠告,“母亲不是免死金牌,陛下的耐心有限,最重要的是,母亲如今对您无甚感情。”
“父亲,您可以继续把母亲挡在前头,但母亲不认,陛下也就不认了。”
“儿子和温清能力有限,给您兜不了底。”
沈临深抿了抿唇,表态:“也无意给您兜底。”
温清不会在陛下面前开口,他更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