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其一句欲要问出口的‘痛不痛’，汤璃更想知道的是，这些伤究竟需要养多久才能好？
而他暂代神使之位的这些年来，又究竟经历过几番这般伤重的时候？
换做以往，孤身一身之时，他又是如何熬过来的？
思绪不断，她的动作却也不曾停过，即便再多的伤势，也三下五除二地上好了药。
若自恒虽不曾喊过疼，也对上药一事毫无反应，汤璃更是因此不难共情，这幅千疮百孔的身躯，或许早就疼得麻木。
待包扎妥当，眼看着那具精健的身躯，被纱布包的几乎不剩几块还能漏在外头的好皮，汤璃便又是眉头一皱，眼底生出了疼惜之意。
“怎么？”若自恒见她目光发直地紧紧盯着自己，不禁笑着逗她，“方才我好似都不曾喊过疼，你这眉头，怎又皱得这般紧？”
他缓缓抬手，略显僵硬地将指腹摁在了她的眉心，轻缓地摩挲着那处皱褶，待其因他的触碰而舒展开来，才缓缓收了手。
“就是看着……都疼。”她有些失神且木然地应道。
若自恒闻言回眸，见之愁容便心生疼惜，只见他转过身来，矮榻之上，二人面对面而坐。
“我无事。”
“这么多伤，怎会无事？”
他不愿见她忧心忡忡的样子，却又不得不感慨，心思细腻的少堂主实在难以忽悠。
“那些个不知死活的，禁不住引诱，吸了怨气，想要一步登天，结果道心不稳，便就因此失了神智，以至于同族相残，死伤无数。”
他的嗓音平缓，好似不曾带有任何一丝情绪。
可向来沉稳惯了的大妖，几乎绝大多数都是如此，不急不慢，不喜不悲。
“与他们交手，我便也算是同族相残，不仁不义。可若非出手赶尽杀绝，日后，便只会有更多的妖族因他们而误入歧途……”
他那未尽的话，心如明镜的少堂主也深有体会，无非是一些‘身为神使，职责所在，他不得不这般做’的话。
无声的叹气之下，少女主动伸手，覆上了他那对微凉的手背上，一阵心疼不由得涌上心头，眼底满是疼惜地注视着那张一如往常，太过平静的冷峻脸庞。
“汤璃……”
“嗯？”见他又不语，少女再次抬眸，柔声又道：“我在。”
“幸好，见到了你。”他漆黑的眸底，藏着一丝就连汤璃都不曾看清的偏执。
少堂主万分诧异，哑口无言之下，是颇为疑惑的试探：“所以，你这般不要命地赶来中州，只为见我？”
他身上的伤势，在尽数褪去衣物后，她自是看得出来，他不曾对自己的伤势做过任何妥善的处理，任由那血流尽了都不曾管过。
若自恒见她眼底怒气横生，终是意识到了自己说错了话，在抓到了她眼底的那一丝不悦后，便就淡定地又将话头转移了去：“我若不赶回来，岂会正巧撞见鸣蛇寻你？”
就算他今日不在，汤璃也能独自面对这等小事的。
少堂主自是明白他那点的心思，却也耐他不何，竟然说不得，那边不说也罢。
见她直接避开了他那阵带着求饶似的目光，顺势后仰，便就将身子沉在了身后的隐囊之中。
柔软隐囊紧紧地裹挟着她疲倦的身子，柔若无骨的少女身躯深陷其中，更显身姿娇媚。
大妖仅是扫了一眼，便就一并装作柔弱地倒在了她的身上。
他几乎卸去了所有气力，半个身子都顺势依偎在了她的一双纤细且长的腿上，而她心疼他伤重，见状便也不曾驱逐，装作视而不见。
“你为何……”
她只觉心中烦闷，便还是忍不住地想要问出口，却又不知究竟该从何说起……
若自恒将手一并搭在了她的腿上，垫着头下，倦怠的眸光一敛：“你想问，我究竟为何拼死寻你？”
向来坦然自若的少堂主，此时也不禁指尖一颤，神色顿时一凝，她却依旧不敢问。
依偎在她身上的大妖不曾瞧她，只是维系着方才的姿势，柔和的嗓音里带着一丝沙哑，郑重且自如地说道：“其实…我也不知。”
“先前还能日日相见之时，我也不曾有多那般抓心挠肝的难受，偏是在我回到中荒之后，我便深觉那份对你的思念。”
不曾有过眷念的一双冷眸之下，渐生不安，暗哑的嗓音再一次传来：“数次伤重，数次倒下，唯一支撑着让我爬起来的念想，是你。”
汤璃低垂着眉眼，忽得只觉眼眶有些温热，她不敢想……
不敢想大妖此一去究竟都经历了些什么？
才会令一个原先根本不愿透露内心深处想法的人，如今竟能如此坦然的吐露着自己的真心。
他的鼻音略重，有些隐忍地说道：“我也不清楚，这究竟算什么？”
但他清楚，他是真的想与你有日后，想与你携手共赴将来。
更想与你相伴一生。
“我，我也不清楚。”汤璃猛地深吸一口气，良久无言。
话虽如此说，但她却明白，大妖这句看似试探地疑问，早已藏着一份不言而喻，不曾言明的情谊。
对此，她更是不知此刻自己，究竟又该做出何等反应？
是回应他的期许，还是还掩饰自己的惶恐……
大妖却也及时觉察到了她的不安，温和的嗓音再次传来：“我只是，不愿你多想，不愿你觉得，我是为了神使之位，为了嶀琈净铃，亦或是为了别的，才蓄意接近你。”
我只是，想要你。
那一丝闪过的犹豫，是他不言而喻的占有，是不敢逾越的克己守礼。
顿感忧愁的少女静静的听着，一字一句，都记在了心里。
只闻她‘嗯’了一声，大妖却仍旧不放心，语气轻快且平缓，却也不难听出其中的落寞：“方才，是我失了礼数，若有唐突，我给少堂主赔礼。”
暗藏歉意的赔笑，他又变回了那个沉稳持重的神使大人。
可对于那场意外，汤璃直至此刻的心底也依旧深感意外，从未想过向来克己守礼的神使大人，竟也会有那般失礼且冲动的一面！
即使再如何看淡世间的大妖也绝非圣人，也会有一己之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