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神医也正因猜到了汤璃这番醒后,在一切未能弄清楚原委之前,是绝无可能安心养伤的。因而她也为此多留了一个心眼,这些天来熬的便都只是些寻常的补药。
汤璃深知瞒不住他们,因而那些日日端到她面前的药汤,不是整碗被她从窗台偷偷倒出去,便就是当作视而不见,整日下来忙于与仲春‘叙旧’而碰都不曾碰过那碗分毫。
“无妨,我不怪你。”令神医宽宏大度,非但不生气,反之还极为难得地安慰了她几句,“论谁经历了这一遭,也会如此。再说,你能醒来本就已是万幸,人族有句俗话,生死之外无大事,想必少堂主总有一日能看开的。”
汤璃魂不守舍地应了一声,失神的眼底依旧杂乱,只是那阵压得她喘不过气来的反噬总算是消停了些。若自恒此时正递来一块帕子,有意要替她将那唇角的那片血污擦去。
眼看着帕子已到唇边,却不料汤璃一瞬抬手将其挡下,这便只是从他的手里接过了那块帕子,一副并不愿意让他碰的样子。
令颐眼看着屋内再度陷入一阵压抑且窒息的平静后,这便一副想逃的样子,临走前还不忘提示了大妖一番:“无需操之过急,毕竟这心病,总归还需心药医。”
她起身之际,还顺势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这便一脸平静地先走一步。
这头汤璃自行擦拭完嘴角,便将那块帕子随手放在了案台上,又见若自恒提来了半桶井水,她便又自觉起身,略显艰难地将那具无力的身子又往身后的窗台挪了挪了位置。
若自恒才放下水桶,见她独自挪着身子,即使心里随着她那踉跄的身影而被牵连着一抽又一抽,却也愣是半点不敢再碰她,毕竟方才她已然生了抗拒他的意思。
心有忧心的他唯有先停下手上动作,直至看着她在窗台边上坐下后,这才继续动手清扫着方才那片狼藉。
午后的天边算不上明朗,反之更显浑浊,漫天的云雾将那本该面世的日光遮得几乎所剩无几,窗台的高度正好与汤璃的肩膀同高,她正卸去了周身的力气,将肩头轻轻靠在了上面。
歪着脑袋朝着窗外看去,满面惆怅地盯着远处发呆,待若自恒将那片狼藉清扫干净后,又在炉子里点了香,顺手又将她的手炉取来,轻放在了她的手里。
伴随着重量与暖意落在掌中的那一刻,汤璃这才终于从方才的那阵失神当中回过神来,虚弱的身体受不得半点反噬的折磨,因而她的脸色更是惨白如纸,丝毫提不起半点精神。
若自恒端来一杯温茶,递到了她的手边,虽并不盼着她会接受,却也只是遵循着自己的内心,总之先给她备上。
不知为何,不仅此刻,醒来的数日,他都总似有所感应似的,只觉她有无数言语堵在嘴边,欲言又止,却又从未开过口。
“那日后来,究竟都发生了什么?”若自恒小心翼翼地开口。
窗外的雪停了,风却依旧,汤璃的视线也从他开口的那一刻,便又重新落在了窗外随风摇曳的枝丫上,看着那落满了雪霜的枝头,她好似又回到了先前那段整日疑神疑鬼的日子里。
“那你呢?”她维系着将头抵在窗框边上的姿势,只是微微启唇,传来了一阵极为暗哑的嗓音,“你就没什么,要与我说的?”
若自恒先是一怔,眼底那片沉寂顿时掀起一阵波澜,他虽落座在她的身旁,二人之间却异于往常地还隔着一个足以再坐下一人的空处。
然而此时面对她的反问,大妖却并未急于作答,屋内便又再一次陷入了无尽的死寂之中。
汤璃也不急,便也不曾催促过他,只觉心底不再对他抱有期盼。毕竟不管他再给出任何解释,如今的她,好似都已不甚在意了。
可若说当真完全不在意,怕也是假的,她自觉颇有掩耳盗铃的意思。可若说在意,那也不过只是心底里仅剩的最后一丝不甘罢了。
屋子里静了半响,汤璃便又再问了一遍:“神使大人这是,不便说,还是不愿与我说?”
又被她称作‘神使大人’的若自恒先是一愣,随即丝毫不掩眼底的惊意与彷徨,忙敛下眉眼,嗓音缓和道:“我只是不知,该从何说起。”
汤璃那双本就无神的眼底更是在他的嗓音落下后,转而又染上了一阵失落之意,无声地叹息间,她只求一个能够解开她心底困惑的谜底。
“你可是,从始至终,就不曾信任过我?”
汤璃问出口的那一刻,颤抖的嗓音便还是暴露了她心底的在意与不甘,即使那张骤然消瘦的脸上依旧毫无表情,她也难逃心里的真情实意。
“非也。反之,我向来都是全然信你的。”若自恒急于驳道。
“是吗?”汤璃仍是一副死气沉沉的模样,只是一转眼眸,颇为试探地看了他一眼,然而仅此这一眼,若自恒便就只觉她要将他看穿了一般,“那位与你长相别无二致,却又与你大相径庭之人,究竟是何人?”
他吗?若自恒登时反应过来,原来她指的是这件事?
不,并非完全只有这件事。不过瞬间的顾虑,他便又连忙打消了自己对此的看法。
“旁人或许分不清,但我却深知,他不是你。”汤璃用着极为坚定的口吻,语气却又依旧有气无力的,“只因他每次看向我的眼神里,都带着一股审视的意味,就好似,是在把玩一只完全被他所掌控的猎物。”
若自恒闻言默默地握紧了拳头,却也不急着反驳,而是愁于此事究竟该从何说起?又该如何向她解释?
“数月前的不告而别,事后又突然现身中州,后又与怨灵为伍,打得我一个措手不及。”汤璃一边诉说着这段时日以来的委屈,一边也已鼻头发酸,眼眶发热,“此间种种,你可曾向我解释过半分?”
此时此刻,她话语间的冷淡与那张极致平静的脸庞,无不都在诉说着她的失意,可她不知的是,关于此事,从始至终也并不在若自恒的预料之中,因而他也从未想过要将此间事提前告知。
“此事说来话长……”
不等他将话说罢,汤璃便又用那阵沙哑的嗓音打断他,“你若从未想过要将其中原委告知我……那当初,又为何要邀我同行?长路漫漫,就算是死,我也不愿死不瞑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