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受伏于骄晚,腹背受敌之际,她真的想过自己会死在那片雪林之中。
那一夜,满心的不甘与绝望,真的将她的自尊与期盼彻底压垮。
她与他的信任,也于顷刻间,成为了旁人的笑柄,以及化作了刺向她的利刃。
“绝非如此。”若自恒连忙反驳,“我只是不曾想过,他会出逃……”
汤璃累了,问不动了,轻微起伏的肩头,也只是因为心底的那阵挣扎而使得那阵极弱的呼吸,又变得急促了些。
“他是我,但又并非完整的我。”
若自恒蹙起眉头,无奈坦白道:“他乃是化作了怨灵的我……当初为替你阿娘,从无妄手里接过神使之位,我便在蛇山结界之内,生生将那缕已然生出了灵识的怨气自体内剥离,留在了山谷之中。”
狣狼一族由于能与怨气共存,从中州与中荒仍被称作‘中山’之际,就早已被于神赐予了收复,镇压,以及与怨气抗衡的责任。
可若自恒作为唯一一只得以在数百年前幸存下来的狣狼,并非是巧合所致,乃是于神亲手所救,并将那只即将化作怨灵的小狣狼,转由无妄照料。
事后,无妄将那道势要占领狣狼肉身的怨气,彻底从他的体内剥离,让他从此再无后顾之忧,也能名正言顺地从她的手里将神使之位接过。
而那只怨灵出逃的那日,正是由于他重伤归山,不得不闭关压制体内愈发不受控的怨气,神志不清之下,竟被那怨灵抓住了机会,逃出了蛇山,还借着他的记忆寻到了她。
“那时,我实在伤得太重,不仅神志溃散,也根本无力将其抓回。”
若尘若夭当时也已耗尽灵气,急需随着他一同闭关修养,三人根本再无力气将其追回,加上那是已然化成了怨灵的若自恒,不仅是模样别无二致,就连心性也保留了一点与大妖的相似之处。
那二人便也赌他不会伤害汤璃,毕竟也算半个他……可若自恒却从头至尾都不知此事。
“那你的伤呢?”汤璃眼中满含泪光,略带颤音地又问,“你那一身的伤,又是怎么回事?”
言罢,一滴泪便也因她开口的动静而骤然从她的眼角滑落,顺着脸颊而留下了一道闪着水光的痕迹,这让她看似更如一片一碰就碎的冰霜,好似下一刻便会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这人世间。
若自恒蹙眉的一瞬,只觉心头直颤,他当然看得出她早已失望透顶,更不难察觉到她此时此刻早已对他的言语持着半信半疑的警惕。
“我这身伤……”若自恒眉眼一压,心有顾虑,却只觉此时再不说实话,便真要将二人的关系推回那个曾经形如陌路的局面了。
“他说的不错,我这身伤就是在中荒,为处置那些误入歧途的妖族所致。”他的嗓音轻缓,却又满含愧疚之意,“我的伤势实在过重,难以压制体内的怨气,不得已只能赶回蛇山,我并非有意将其放出,是我对不住你。”
“你说的这些,他都说过了。”汤璃不再看他,只是轻叹道,“若自恒,你可知……那日亲眼看着你消散,我差些就……就以为你要死了!你可知那时我有多怕,怕你就那般死在我的眼前,我却无能为力!”
她一边轻喘着气,一边又将头重新抵在了窗台边上,越是想要一股脑地将那些藏在心底里的困惑全盘托出,便越是觉得喉头愈发的收紧,紧得她几乎要用尽那所剩无几的‘全力’才能得以诉说。
“我险些没能救下你,也没能救下我自己。”那日的绝望与不甘依旧紧紧地围绕在她的身边,裹挟着她,囚禁着她。
“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若自恒眉头一锁,只能不断地认下自己的过错。
他想要靠近却又不敢,只能偷偷地转动着眼珠子,将那抹满带疼惜的视线又重新落在了她的身上,就当是替自己拂过她的肩背。
“明明那日……我本可死在那片林海之中……”汤璃眼里含着泪,抬起那双沉重的眼皮,又将松散的目光落在了窗外,似极了一片随时会被寒风吹走的落叶。
“骄晚说得不错,你与我本就形同陌路,你乃堂堂神使,我却只是蝼蚁。你想守护中荒妖族没错,可我也只是想护下堂中同僚,难道就错了?”
在她的质问之中,若自恒竟再一次哑口无言。
只因他没错,她更没错。
错的是这世道,错的是那些执迷不悟,草芥人命的舍命狂徒。
她的确答应了要与他共同面对这一切磨难,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她不曾后悔,可倘若这一切的代价将是她的亲朋挚友,又或是她的手足同僚,那么就恕她无法接受。
“杀人偿命,天经地义。那日倘若无法手刃真凶,我死在山里又何妨?”她即使情绪激动,脸上也依旧惨白,唯有额间暴起的青筋还能透露着她的不甘与伤感,“我倒不如一死了之,你又何苦救我?”
若自恒先是自我怀疑了一番,愣神之余,又在那沉默的那一刻里,确切自己不曾听错后,回眸看向她的侧影时,眼底更是生出了一阵不可置信来。
屋里静了片刻,见他不应,汤璃便又问了一遍:“我问你为何救我?”
由于她的力竭,而使得她本就沙哑到无声的嗓音更是仅剩气音,若自恒闻声皱起脸来,心疼之余,更是不料她竟会如此逼问,因而使得他更加无力,“我……”
就在他犹豫之际,汤璃急火攻心,顿时只觉心口钝痛,一口腥甜便又止不住地涌上了喉头,自下而上的翻涌感使得她几乎毫无反抗之力,随着‘哇’的一声,她便又生吐了一口血沫。
“汤璃!”若自恒紧张地伸出手去,想要搀扶,却又被理智所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