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亭的嘴巴停不下来,张韵也晓得他时常会被自己的遐想吓得说个不停。
“先扶本王起来。”张韵收回目光,暗自平复了凌乱的心情,“无论他们带有什么样的目的,既然肯出手相助,就还有可谈的地步。没有你想的那么恐怖。”
一句话出口,也不知道是在安慰谁。
正待此时,门外霍然响起敲门声。
“成王殿下,您可是已经醒了?”是一个小孩子在轻唤。稚嫩的声音透出与年龄不相符的气质,悠长而缓慢,仿佛下一刻便要席地而坐,敲上木鱼念诵经文。
本该是谈不上威胁的感觉,屋内半靠在床沿的少年却刹那间停住向下的脚步。
一时之间,张韵的耳边就剩下“成王殿下”四个字。
“小人……也没有向他们透露您的身份啊?”安亭呆了一瞬,随即茫然地脱口而出,“小人先前也从未见过他们。”
不聪明如他,也觉得这实在太难以置信。照殿下所言,已经荒废了将近十年的庙宇竟凭空出现了一群和尚,早不在晚不在,偏生在他们避难的时候在。现如今还不止,他们竟能径直猜中殿下的身份。
难不成,难不成他们也是那群刺客伪装的?裟衣布衫只是用来迷惑他们的假象?
思绪一来一回,门外的那句询问便被寂寥地抛在空中,无人回应。
张韵凝着映在破烂门框上的颀长的影子,终于道:“进来吧。”
他握紧了藏在袖子里的匕首。
小和尚轻轻推开门,倒也没迈步进来,只是透着门缝,略带好奇地看着张韵。
“您感觉好些了吗?我们主持派我过来看看。”
张韵用眼神示意安亭将他扶起来,随即露出笑容,让小和尚进来。
小和尚犹豫了一会儿,半只脚都要迈出来,还是没有走进来。
张韵眉间轻皱。小和尚望着他,像是在转述般一板一眼:“殿下您方醒,是否饿了?我们在禅房备了素斋,主持邀您赏光。”
果真又是殿下,而不是寺院僧人惯常所称的施主。
张韵:“请代本王多谢主持的好意,可今日日已西斜,本王也在元兴寺耽误许久了。若是再不返回,侍从们都该急着寻人,反而不甚妥当。如此,只好辜负主持的心意了。”
小和尚无比清晰地听懂了少年口中的拒绝之意,也不恼怒。当即又平心静气道:“既然成王殿下另有要事在身,我们主持也不好强行邀约。只是,殿下毕竟是被我们寺庙的僧人所搭救,在元兴寺的客房里休整半个多时辰,是否也该在临走之前与我们主持见上一面,以亲自表达谢意?”
安亭被这么一番居功失礼的话震惊到了——他险些要怀疑自己的耳朵。
心里讷讷道:包扎一应物品是他自备的,脱衣上药是他亲手做好的,除了几个和尚帮着背了昏迷不醒的殿下走好几步道以及……宽慰几句之外,貌似也没做什么额外的事情吧。
要照他们这样大言不惭,他是不是也可以让殿下亲自表达谢意了?
张韵却只是一瞬惊诧,很快收敛了眉目,沉声道:“你们这是在威胁本王?”
小和尚摇头:“成王殿下天皇贵胄,身份尊贵,向来深居简出,难得一见。我们主持也不是其他意思,只是想借此机会一睹殿下风采。”
说罢,小和尚直接将双手探进屋内。直到此时,张韵才发现他的手上竟然一直拿着一套干净的衣衫。
“您的衣袍上染了血迹,主持怕您包扎之后穿着会不舒服,就特意挑出一套衣服送给您。您可以先行更衣,然后再去禅房与主持详谈。”小和尚说道。
他将双手直直的举着,俨然一副不容拒绝的态势。
张韵没说话,安亭也不敢动。
无比宽敞的一间寺院客房,除却屋内二人,也就剩下堵在门口的孩子。偏生空气似乎在变得愈发稀薄,一切都陷入了僵局。
“长悦,你怎么还傻站在这里?”
“师父让你来招呼客人,你就是这么冷淡的吗?”另一个高个子的少年不知道何时站在小和尚旁边。
“师兄。”小和尚看了身边人一眼,声音依旧平缓无波,“成王殿下似乎并不愿意去见主持。”
“那你也不能在这里傻站着啊?都快一刻钟了,再等下去,天都黑了。”高个子和尚名唤长卿,话音刚落,一脚顶出去,就将不结实的门踹开,啪啪声回荡在萧索的室内,“成王殿下,您可休息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