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韵回身,心下一冷。安亭没钻出来,而这和尚却近在咫尺一般唤他。这就说明,前后片刻间隔,安亭已经被他们给捉住了。
少年当即退远了一些距离,眼神先是落在高耸的墙面上,再落在窄得令人咋舌的狗洞上。除了身量尚小的孩童与轻功卓绝的武者之外,轻易不会有人从这个地方闯出来的。
“成王殿下,您应该还没有走远吧。”
和尚声音醇厚平和,听不出年龄,却仿佛天生令闻者昏昏欲睡。这叫张韵无比容易地联想起,在客房时,那个名字叫作长悦的小和尚。
“成王殿下,您的人就在我们的手里。您说该怎么办呢?”
“他倒是忠心耿耿,被我们的人如此押住,竟还半分不愿出声呼救,令自己的主子为难。这种赤诚无私、矢志不渝的态度可真是令人感动。就是不知道,您打算拿什么,来回馈这侍从难得的忠心了。”
“您就想这么装聋作哑地逃跑吗?”
“您就打算这么……”
张韵低着声音打断墙内的和尚:“墙内一点声音都没有,本王焉知你们是否已经将人杀了?”
墙内的人沉默一瞬。很快,不知道做了什么,墙内传出一阵乱踢的响动,随即半是忍耐半是痛苦的呜咽声穿过墙体,落了过来。
“如何?我已经向成王殿下证明,您的人还活着。”和尚说。
张韵屏息凝神,这似乎是安亭的声音。
安亭……安亭。
他们到底是如何得知元兴寺内这处隐秘出口的,不过是临时霸占了元兴寺的匪人罢了。方才他和安亭顺势躲进巷口,那大和尚便瞬间乱了方向,左右四处寻找也没找到他们二人,这不是充分说明他们并不熟悉元兴寺的布局,甚至还没有他这个偶尔来此的人熟悉。
那为什么这些人会一前一后跟上他们?他们又如何断定他定然会走这条路?
少年捂紧自己的腰腹,咬着牙,狠狠攥着自己的匕首,试图琢磨些什么,奈何心里、脑海一片混乱。
墙内的人压根不想给他任何思考的余地。
“我们只想给您十个数,十个数之后,您若不愿意回来领人,恐怕我们也不能留下这个小侍从的性命了。”和尚声色平静,仿佛评判的内容无足轻重。
说罢,竟然半句多余的威胁的话也没有,径直数起了数。
“一。”
“二。”
“……”
“八。”
“让本王确保安亭是安全的吧,本王可以进去。”张韵说道。
墙内立着的和尚陡然笑了。
“殿下,这位侍从的声音也让您听过了,您还想怎么确保呢?您若是让我们亲自将人送到您的面前,恐怕还是有些难度。”
张韵垂着头:“本王问他一个问题,你让他回答。”
那和尚倒没有多加思考,极为爽快地应了。
“本王的琴,叫做什么?”
少年的声音轻若飞雪。周遭的环境也似乎变得白茫茫一片。天地万物都安静得不像话。
“中简。”
只这两个简单的字,张韵手中的匕首险些没有掉在地上。
墙头一侧的声音还没有停止。
“元圣五年,先帝出征大捷,归途恰遇上好桐梓木,于是派人砍伐携带回宫。回宫之后,先帝便下令,着手艺精湛的木匠以桐梓木作为原料,制作出一把刚柔相济的上乘古琴。”
“当年的除夕宫宴,先帝将此琴赐予先太子殿下。先太子大喜,当即为其赐名中简。此后,此琴常伴先太子身侧,据传被异常珍视,从未离身。先太子过世之后,中简,被先太子之子,也就是成王殿下承继。”
张韵立在原地,他听见墙内的人语气愈发平稳地回应。除了最开始的中简二字,之后所有皆毫不犹豫,仿若成竹在胸一般淡然。
“在下,说得可对?”
张韵没有开口。身上的痛楚早被风刮得猖獗,几乎就要将他吞没殆尽,可他也只能努力地假装感受不到。他的心鼓噪至极。
他已经顾不上叱责质问,为什么安亭并不作声。
和尚听不见墙外的少年回应,笑道:“您以为,在下的回答可否令人满意了。”
没错,方才是这个和尚代替安亭,以远远超出问题的话,回答了他的问题。
和尚:“是否,足以让您见我一面呢?”
他原来就是那些和尚口中的主持,张韵晕沉沉地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