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不过一瞬,却又仿佛度过了无数个一瞬。张韵的脑海中闪过许多内容。
一会儿是叶统等人杳无音讯,一会儿是安亭被人挟持安危难料;一会儿是老师曾讲过的不要为了任何人、任何事而置自己于死地,一会儿是老太监说的有关于自己那位令人哀叹的父亲的只言片语。
到最后都化作一句异常清晰的“成王殿下”。
张韵也想为自己哀叹,可是他不能。少年竟然只能握紧拳头,一言不发地向面前的狗洞挪动着脚步。
他想:其实,他有很多把琴,松透清亮的,古朴圆润的,飘逸灵动的,各式各样。他们都有亘古流传的名字,亦都为无价之宝,希世之珍。可是只有中简。
他的问题本来没有标准的答案,但当这个鲜为人知的名字一出现——从这个陌生的和尚口中出现。其他的答案便都无足轻重了。
少年扶着腰,很是费了一番功夫回到了院内。
映入眼帘的只有三个人,发须皆白的老和尚,身形壮硕的中年和尚与紧闭双眼、无声无息的安亭。
两个和尚的手中皆空空如也,不见任何利物。
“成王殿下,您果真是守信用。”老和尚长得身量极高,似乎比身旁的中年和尚还高,话里话外却丝毫不具有威慑性,反而给人一种轻松安宁的感觉。
张韵紧绷着双臂,嘴唇微动:“本王的人在你这里,本王没法不回来。”
老和尚笑道:“那成王殿下便是宽厚仁慈了。”
说罢,不等张韵靠近倒在地上的安亭,老和尚就面向中年和尚说道:“长野,将这位小施主带去客房,好生招待。师父自行为成王殿下引路即可。”
这时候倒是称呼小施主了。
张韵低喘着气,侧过身体,挡在安亭面前:“你先告诉我,你们对他做了什么。”
“成王殿下,这就不用您操心了,您便安心跟着我们主持前去用膳话谈吧。”中年和尚的声音也是耳熟的。张韵判断,应当是先前对他穷追不舍的那个脾性暴躁的和尚。
老和尚瞧了一眼中年和尚,道:“殿下大可放心,我们方才只是劈晕了这位小施主,并没有做其他的事。”
张韵却不善罢甘休:“那方才本王听到的声音?”
老和尚目色平和,道了一句阿弥陀佛:“老衲略通口技之术,伪装他人的声音或许有些难度,但模仿这种细微响动却不在话下。所以……方才殴打后的声响确实是老衲所为,还请殿下宽恕老衲的欺瞒之罪。”
“伪装他人的声音有些难度?”
张韵并不在乎其他的客套话,只是无比虚弱地重复了这一句,随即面露微笑:“本王可以理解为,这就是大师要用自己的声音,回答我的问题的理由吗?”
冰冷而尊重的言辞,贴着夜风,咻咻地响彻耳畔。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长野竟然觉得师父高大的身躯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半晌,老和尚再次笑起来,这笑比先前厉害,甚至连胡须都抖起来:“成王殿下心思敏捷,可惜理解的不对。”
张韵:“如何不对?”
老和尚:“理由不对。老衲亲自回应您的问题,不是因为被迫,而是因为自愿。”
张韵:“自愿的前提也得是知道。”
不知道,无论被迫,还是自愿,都是无济于事。
少年目光死死盯着面前怡然自若的和尚。
这回,老和尚却不回答了,只是示意大和尚将地上的人背起来,随便指了一个方向。待大和尚离去,才说道:“成王殿下,天色已晚,您还有伤在身。禅房虽然备好素菜,恐怕也不适宜您食用。您还是先回自己的客房好好歇息一晚吧。”
张韵垂着衣袖,没有移动。
话已至此,他怎么可能睡得着。他的父亲,那些未知的日日夜夜折磨着他的东西,或许,都近在咫尺,早就比疼痛更令他在乎了。
老和尚见他不动声色的执拗,口中说了一句令人意想不到的话:“老衲想,您既然能够从客房来到此处,应当就有办法从此处回到客房的,对吗?”
张韵抬眼,干涩的唇张开又闭上。月色已经跨过墙头斜落在脚下。
罢了,他们若是想要杀他,应该早就动手了。究竟是何目的这种话,他问出来又能怎样,又未必能得到结果。即使得到结果,他落在他们手上,他们临时反悔,还不是想杀就杀。
但愿,他纵是死在这元兴寺里了,也是明明白白地死。
少年极为缓慢地移动身体。
就在别扭的身影逐渐消失在乱树枝里的时候,老和尚又猝不及防来一句:“成王殿下,您今晚若是听见寺庙之外有任何声音,都请不要惊慌,也不要离开客房。”
张韵又停住脚步,仿佛忍耐良久:“为什么?”
“殿下已经折腾半日,伤口难免崩裂,正是需要凝神静气,好好修养的时候,因此此时还不方便同您道出实情。明日辰时,您到寺内东侧的平字号禅房,老衲会备好茶点,为您解答所有的疑惑。”
老和尚和煦说道。
“客房门外守着粗通医术的弟子,您若是放心,便让他们使用您携带来的用品包扎伤口。若是不放心……就只能劳烦您自行上药了。这方便程度,您自己决定。”
话音落下,老和尚款款走开,从另一处截然相反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