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韵侧着双眼，不知如何言语。

…………

月光朦胧似水，少年形单影只，一步一步走回西侧的客房。偶尔碰上值夜或漫步的和尚，他们都不卑不亢地握着佛珠，道着阿弥陀佛，然后再错身避过。似乎全然忘却了太阳落山之前的闹剧。

张韵畅通无阻地返回到客房里。门外果然有一个和尚，不是他见过的和尚，就守在门侧，安静地向他躬身。

张韵注意到，地面上的血迹已经被清理的干干净净。

“您可需要小僧帮忙包扎伤口？”和尚低眉顺目，向前一步道。

张韵的视线这才移动，目光略有波澜。

这个和尚是一个跛子。

张韵摇头：“不必，你走吧，本王的房前不需要人守着。”说完，也不理会这人，径直推开房门然后阖上。

屋内黑漆漆的，萧瑟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很明显这是荒废已久的客房了。张韵就着外面渗进来的月光，瞧见桌面上摆放好的长筒。应当是火折子。他从没亲自吹过火折子，却见手下的侍卫在夜里使用过。

少年捡起来，上下来回看了一阵，又摸了摸，终于拔开筒盖。

室内蓦然亮起来。

安亭并不在屋内。张韵缓慢靠到床上，回想起返回院墙后见到的场景，地上没有血迹，安亭身上的衣物也是干净的……这样说来，安亭至少没有生命危险。

张韵拧眉，回头从罗汉床旁边找到药瓶和纱布。红色的药封塞在小瓷瓶上头，纱布也没有动过的痕迹。

他们没有想过还会回来。所以慌乱之中，也没有带着药走。

这药……

张韵将塞子拿下来，凑近鼻尖，也没闻出什么异常。抖落在地砖上，垂头仔细看，粉末大小匀称，颜色也对。张韵默不作声，还是缓身解开自己的腰带，褪掉外袍，拆开鲜血淋漓的布，颤抖着手将药粉洒在已经被血糊住的伤口上。

少年澄明的眼睛就这样与狰狞的伤口两两相对，头一回生出沮丧的想法。

早知道提前去打点清水好了。现下倒好，血都凝住了，药也透不进去。他可真是……笨。

凌乱不堪地折腾一番，少年终于瘫倒在冰凉的床板子上。

该想的没想，该计划的也没计划成，昏黄色映在长短不一的床板上，少年手腕搭在额间，迷迷糊糊地进入了梦乡。

他晓得他是做了梦，梦见母亲，还梦见一个虚晃清瘦的身影。女子头戴钿钗、穿着深青衣衫。男子发间乌纱折巾，玉冠翩然，穿的……好像是赤色盘领袖袍。

两抹身影登对、莫名让人觉得珠联璧合般的相配。偏生，这一男一女的距离远得像是天涯海角。

少年立在黑暗中，向左凝着母亲，然后迟疑了许久，便将目光落在右侧，那个看不清脸的男子身上。熟悉的沉檀龙麝萦绕在周身，雾蒙蒙的。

他试探性驱动自己的身体，竟然不似往常般不可移动。许久，他抬脚又迈出，无数次步伐之后，那个男子已离得他近极。少年止步，忍不住挺拔了身躯，却又忍不住低头，不知是害羞的，还是因为其他。

“韵儿。”宽和的声音笼罩在头顶。

少年数着几个数字，猛然攥住面前男子的袖角。

织锦特有的厚重落在手心之中，一股实感瞬息间便令少年心头剧烈地跳动起来。

“……父亲？”少年努力调整好自己的声音，想表现得乖巧一点。比他见过的所有官宦世族的儿郎更乖巧妥帖那种。

“嗯。”

头顶的人满是笑意地说话。

少年打算趁热打铁，抬起头，刚想偷看一眼这个男人。

“阿澄？”男子忽然似嗟似叹地喊道。

阿澄，是张韵母亲的名。他的母亲，先太子正妻，元圣年间最尊贵的太子妃，正是赵氏阿澄。

少年的呼吸被这一句震得发颤，刹那间他跟着回头。

却见那个孤芳自赏、娉婷而立的女子身旁，不知何时出现一道高挑的黑影，两人携手并肩，目色相对。一高一低，错落和谐，宛若天合。

他们旁若无人地走了，看都不看他们，从原地走向更遥远的地方。少年不敢松开攥着衣袖的手，只好扯开喉咙，任凭眼泪垂落，大声地冲决绝的身影喊母亲。

女子却还是不停，一点也不理睬身后的孩子。

“父亲，怎么办啊？父亲！母亲……”

少年捂住自己的嘴巴，重新仰头，却，手中的一切，目中的一切都化作虚无。

仿佛大梦一场，仿佛幻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