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王殿下，您醒了。”

张韵睁开的眼睛微动，神色间满是茫然，刚想说话，匆忙闭上眼，抬手擦过皙白的眼角。湿漉漉的触感，让他稍微清醒过来。

他的额头上敷了一块冰冰凉凉的布，连带着他的眼泪，似乎都沾染上一丝凉气。

视线中的和尚正撸着袖子，坐在木凳上，正面朝向他。很显然，他在用羹匙搅合刚煮完的药汤。

室内，苦涩与炙热的气息袅袅升腾。

“本王不是让你走了吗。”张韵开口，才惊觉自己的喉咙已经嘶哑的不成样子。

和尚：“师父交代小僧要照顾您，小僧就不能离开。”

照顾？主要还是监视吧。

张韵头一次觉得自己毫无心力，于是收回目光，呆愣愣地不想移动，任由空荡的眼帘放空片刻。

“那你也不应当随意进来。”他哑着嗓子，丁点威慑力都没有。

和尚瞧这小少年一眼，说道：“您一直在梦中自言自语，小僧在屋外听了半晌，怕您是折腾一天，发了高热。几次唤您，您也没有回应，只好先斩后奏进来了。”

床上人这才垂下眼睫，意识到自己早就被宽衣解带，身上的伤口也被重新上药，只是未及包扎。

和尚继续说：“您方才高热不退，怎么招呼都醒不来。小僧只好先用凉水帮您退热，然后替您重新清洁了一下伤口。多有唐突，望成王殿下能够恕罪。”

张韵沉默，将衣口稍微拉上一些：“你是救我，本王还没有这么忘恩负义。”

和尚：“成王殿下年纪轻轻，却明辨是非，事理分明，实在难得。您先别乱动，等小僧稍后给您包扎，您再换一件干净的内裳。”

张韵道了一句多谢。想了想，终于没再拿药有没有毒，衣裳有没有动手脚这等问题难为自己。他心知自己还是矫情的，金尊玉贵地在成王府中长大，还是做不到穿着满是血迹的衣裳将就过夜。

是死是活就这样吧。

和尚见他轻描淡写闭上眼，眉间无波无澜地打量他。手上动作没有停。直到手上木碗的温度彻底降下去，才撑住桌面起身，拖着一条右腿缓缓挪动起来。

地面的剐蹭声不刺耳，张韵听得一清二楚。少年将自己额头的布拿下来，直起身屏住呼吸踩在地上。然后说道：“你不必走过来，本王现在感觉好多了，自己拿就是。”

和尚闻言也忍不住愣住，刚要说：不必成王这个病人亲自起身，奈何张韵已经抢先一步行至面前，抬手便接过药碗，然后两手托着碗沿儿，缓声走回去了。

和尚皱起眉，盯住少年一张白里透红的脸埋在碗底之后，咕嘟咕嘟，片刻不停地将黑色的药汤往肚子里灌。

“成王殿下如此急切，难道这回就不问药里有什么问题了？”等张韵喝完，和尚已经找了地方坐下。

这话的意思，倒像是料定他的谨慎。也是，又是不让人近身，又是不接受新的袍子，甚至他们手里的两个人还险些被他和安亭敲碎了脑袋。种种说来，不就是他不信任他们这群土匪。

张韵放下碗：“你们师父说，他不会对我怎么样的。”

一开口，苦涩的口感便在脑袋里和呼吸间挥之不去。他说出这话，心脏却不争气地飞速跳来跳去。

和尚凝神垂目：“师父真的这么说？”

张韵站了一会儿，待感觉药味已经渐渐消散，才重新躺下来。蹙眉看着房顶，还是将被沾湿的布贴在额头上。

张韵：“你在我的药里加了什么吗？”

和尚怀疑他这是脑子被烧的不灵光，都问到下一句了，神思才考虑到上一句。他道：“自然是没有，只有治疗伤后感邪常用的金银花、防风和白芷。”

张韵微笑：“那就是了。不光你的师父说他没有恶意，你也承认，只是给我熬了一碗治疗受伤发热的汤药。这还有什么不值得信的。”

和尚：“成王殿下谨慎行事，原来也会相信别人说的话。”他顿了顿，“这就是您明明逃出去，却还敢回来的原因吗。”

张韵有些惊讶：“你怎么知道。”

和尚：“堂堂成王殿下两次钻狗洞的消息，自然不肖多少工夫，便可以在我们这群人之间络绎不绝地传闻。”

张韵莫名从和尚的言辞间听出几分刻薄。

狗洞。少年不动声色地侧了侧身子，双手屈起来。钻狗洞……他的那件破烂不堪的衣服上定然都是泥巴，回来的时候心神错乱，都给忘了。等等，他穿着外袍一路走回来的，路上还遇见不少的人……再往前想，他钻来钻去的时候，安亭未必瞧见了，可是那个老和尚和叫作长野的野蛮和尚估计一眨不眨地看个正着。否则也不会，传出去。

和尚见到少年不作声，道：“殿下倒是真的能屈能伸。”

张韵抿着唇角：“你们一群和尚倒是真的好事之徒。”

和尚笑了：“能屈能伸的王公贵族如今受到好事之徒的挟制。”

张韵：“不是挟制，是招待。”

和尚：“有什么区别吗。您现在也不能随意离开元兴寺，这跟被挟制应该没有不同。”

张韵：“难道你们是为了拿本王这个王族子弟要挟谁吗。”

和尚声音微冷：“您是在试探小僧？恐怕叫您失望了，小僧什么都不知道。”

张韵被猜中心事，也不生气：“如果你们是为了我之外的与我有关联的人才将我留在这里，这叫做挟制。如果你们单纯为了成王殿下将我留在这里，这还是叫作招待比较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