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初坐在沙发上对着那幅名为《少女的祈祷》的油画头脑风暴了半晌,也没想出这道题的最优解。
她千算万算,以为捂住了余绍鸿的嘴就万事大吉,没想到还是百密一疏,竟把林铭锵这么个立场摇摆不定的坏分子给忘了。
早知道他是这种言而无信的人,当初她就该把黄亦玫抛给他的橄榄枝截获拿去铁锅炖大鹅,就该把他推进佛罗伦萨的老桥底下喂欧洲鲶鱼,就该把他从修道院民宿赶出去和野猪一块去夜行,就该一杯加料托斯卡纳咖啡直接送他去见拉斐尔和但丁……
但她没有。
不仅没有,还重金请他吃了饭,陪他逛了街,被他勒索了好几个当地手工特色小礼物,和他一块看了场时长接近三个小时的《英国病人》。
她现在基本已经可以给自己确诊了,她才是那个病人,得的骑士病和天真病,这类疾病不会因为一次感染就获得终身免疫,后续还会再次中招,否则余珺彦那次她就应该产生抗体了。
可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余萧弋拿着锅铲过来查看她状态的时候,小初正颓丧伏在沙发上,看着虚空中某个方向发呆。
他似是有些担心,仔细端详了她一会儿才轻声开口:“你还好吗,Babe?”
“如君所见。”小初没看他,声音机械如AI,“已经被艺术震撼到失去语言功能了。”
余萧弋轻笑出声。
他竟然……还敢笑?
小初面如死灰的表情立刻活火山一样活跃过来,原本白皙的皮肤被到处肆虐的岩浆烫得通红,“什么事那么好笑哥哥不妨说出来,大家一起开心开心?”
她说他今天心情怎么这么明媚,嘴角一直在上扬呢,原来是有只小丑在不遗余力表演荒诞喜剧逗他开心啊。换成她,意外读到喜欢的人的心声,发现对方之前所谓的半点心都是装的,实际早就输红了眼恨不得all in了,她也暗爽,她也得意,她也要去和全世界炫耀。
这个可恶的林铭锵,为什么非要拆穿她?他一个不经意的举动,却该死的把她一辈子的节奏都打乱了,将来两人吵架,就算她再有逻辑再占上风,人家一句“当初是你乐意的”就可以直接杀死比赛。
她……乐意的。
可是怎么办,她确实,很乐意。
丢人。
余萧弋见状不好马上抿紧了唇角,一副严肃认真的模样,“对不起BB我错了。”他俯身在她面前的地毯上半跪下来,嗓音温软哄道:“但我厨房还开着火,我们能换个地方好好聊聊吗?”
“……”小初呼吸一滞,这才注意到他一只手还拿着锅铲,腰间还系着围裙,上身薄薄的白色真丝睡衣领口本来就松散,因为他这个半跪的姿势,整个胸肌轮廓若隐若现呼之欲出,像是一场骤然降临的视觉盛宴,每个细节都极惹人遐思。
她很怀疑他是故意的。
就知道她吃这一套。
“不想聊。”她别开视线不看他,并换了个面朝沙发里面的侧躺姿势,“我累了。”
丢人就鸵鸟一样将自己埋起来算了,还要转着圈丢吗?
“可是我想你陪着我。”余萧弋轻笑,语气有种魅惑的味道。
下一秒,还未等小初弄明白发生什么事呢,他的脸就蓦然放大出现在了她面前,一只手臂也从身下绕过了她的大腿,将她在半拥在了怀中。
“抱紧我。”
小初如梦初醒,这才意识到他竟是想单手把她从沙发上抱起来。
“??”她瞬时瞪大双眼,并很想问问他是怎么了,他的健身效果大家有目共睹,就不用这么努力自证了吧?
“不抱紧,就要摔了啊。”
余萧弋话音刚落,小初就感觉她的身体悬了空,吓得她只能顺着他的意紧紧勾住了他的脖子。
“喂,你要把我抱到哪去?”
余萧弋笑,不答反问:“怎么,方小姐害怕了?”
“……”明明可以有更好的沟通方式的,他偏要这样。
从客厅到厨房的距离并没有很远,两人却有种再次误入黑洞中心的时间凝滞感,走了很久。来自头顶他的目光太炽热,她不敢抬头,只能将视线落在他不安的喉结上。
厨房的全奢石中岛纹理很漂亮,摸上去有种类似丝绸的质感,但并不妨碍她坐上去时仍被冰得身体一颤。岛台上还满满堆着刚刚的食材调料以及印着绮丽Logo的大小保温袋还有那一大束粉色鲜花,她都不明白他把她放在这想干嘛,要把她也做成一道菜吃掉吗?
小初有些难为情,双手撑住台面边缘就要往下跳,却被他抓住双手按住,“乖,别动。”
她不可思议掀眸过去,却意外发现这个视角她终于不用再仰视他,感觉倒也不错,于是她安之若素,没有再挣扎。
余萧弋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笑,对着她额头亲了亲,“等我一分钟。”
小初不置可否,静静看着他把牛肉和鸡肉都翻动了一下,因为火很小,汤汁还没有收浓,暂时还不需要担心糊锅。
“说说吧。”余萧弋再次走到她面前,将双手撑在她身体两边,主导与掌控的意味明显。
这个距离太近太暧昧了,近到她几乎可以数清他根根分明的睫毛了,小初有些紧张,下意识往后躲了躲,双手向后撑住。
可不知怎么,姿势好像更糟糕了。
两人同时愣住。
余萧弋脸红得太快,落在小初眼底,真的很像……
发烧。
当然她自己也没好到哪里去,但事已至此,再调整动作反而有些刻意了,她只能眯了眯眸子故意做出一副茫然的样子,问他:“说什么?”
“就……说说那幅画。”余萧弋喉结动了动,视线从她锁骨下的位置终于一寸一寸转移到了她脸上。
好啊。
那就说说那幅画吧。
反正不听她亲口说出那句她想和他订婚,他也是不会轻易放过她的。大家相处这么久,对彼此的个性还有什么看不透。
“哦,那幅画啊,画得确实不错。”
“还有呢?”
“还有,画的尺寸有点大,挂在玄关位置似乎有点不合适。”
余萧弋简直被她气笑:“那画里面的人呢?”
可算被她抓住他的狐狸尾巴了,小初微不可察地挑了挑眉,眼尾却逐渐泛了红,“哥哥笑什么呢?”
“嗯?”余萧弋疑惑看她一眼,根本没有跟上她的脑回路。
“我问哥哥刚才笑什么呢,还笑得那么意味深长,笑得那么幸灾乐祸,你也觉得画里面的女孩很滑稽很可笑,很软弱很好欺负是不是?”
“??”余萧弋大受震撼,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你还是人吗余萧弋?”小初顺势坐直身体,挂在睫毛上的一滴眼泪因为重力原因刚好落在了唇边,看起来很有些楚楚可怜,她伸出脚尖不轻不重地踢了他一脚,“人家都狼狈成那样了,你还有心思笑?”
“我没有!”余萧弋没想到事情会如此急转直下,慌得他根本顾不上大腿被她脚尖碰触的奇异感觉了,赶紧倾身上前用双手捧住她的脸,“我要是那么想,就让我立刻死,你都难过成那样了,我要是还有心思隔岸观火,那我还算男人吗?还配得上你的喜欢吗?”
小初眉心一跳,心想完了,林铭锵果然把什么交代出去了,但她仍没有放弃最后的挣扎,微微迟疑了一下,才如梦初醒般地问道:“你是说,那幅画里面的人……是我?”
余萧弋静静注视着她,什么都没说,眼底的情绪却从心疼变成了玩味,甚至还轻轻叹息了一声。
小初佯装镇定,“说话啊。”
余萧弋还能说什么,只能答了个,“是。”
小初这下不干了,“所以你那个几年前出国的,都没来得及和你好好道别的朋友,就是铭仔?”
余萧弋只能又答了个:“是。”
“余萧弋。”小初笑笑,情绪里所有的委屈,心碎,失望都伴随着这个笑自然而然流露了出来,“你要是用春秋笔法的方式跟我说话,那你之前说过的所有话,在我这,可都要大打折扣了哦。”
余萧弋怔了怔,眼底甚至滑过一丝佩服,但事已至此他只能选择自证,“没有春秋笔法,我发誓我跟你说过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铭仔当年确实是临时起意出的国,他航班起飞时我也确实在维尔京度假。”
小初忍不住轻讽,“然后没过半个月他就又飞回来找你了吧?这就是春秋笔法。”
“并未。”余萧弋耐心解释,“林家当年内斗,铭仔和他妈妈相当于是被放逐了,之后至少有两年,他都没有再返港。”
小初的表情凝住,她自是知道铭仔的背景有些复杂,但余萧弋向来不是个喜欢讲八卦的人,这些事情她还是第一次听说。
“他是他爸最小的儿子,和他最大的兄弟姐妹相差了三十几岁,与此同时他还有一个和他同年的哥哥,是他爸另外一个女朋友生的。”
小初不说话了。
余萧弋继续循循善诱地说道:“你知道的,我和他从小关系就要好,哪怕我们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人,哪怕我们未必什么事都跟对方说,但兄弟情义就是兄弟情义,一开始什么样,这辈子就什么样。你别看铭仔平时总是一副不靠谱的样子,但将来有天若我有难,他一定是第一个冲进枪林弹雨里救我的人,别人做事或许还会权衡利弊,他不会。他越在乎我,只会越尊重你,哪怕没有我,也还有亦玫阿姨对他的知遇之恩在,他对你不可能有恶意的,所以你就原谅他好吗?最重要,我不想你因为这个事唔开心,这不应该是你的课题。”
一种情绪被稳稳接住的感觉袭来,小初承认她是有几分动容。
但这就是林铭锵出卖她的理由吗?他明明可以保持中立当自己什么都不知道的。
“哥哥为什么不预设我是第一个冲进枪林弹雨里救你的人?”小初想了想,还是问道。
因为距离很近,她明显感觉余萧弋神情因为她这句话恍惚了一下。
“我们也是少年相识,我对你也是一片真心从来没计较过得失。为什么你信他,却从来不信我?”
“麻烦方小姐把你的好胜心用到别的地方去!”余萧弋想看看她脑回路到底是怎么运行的愿望在这一刻到达了顶峰,“我当然信你,但我到底是有多没用,要等着自己的女人顶住枪林弹雨来救啊?兄弟送送人头就算了,你出了什么事,我还活不活?”
小初有些执着,“你信我,之前在北京为什么要不告而别?”
但余萧弋比她还执着,“你先答应我,将来即使真发生那样的事也不许犯傻,永远记住要先保全自己。”
小初无语,“不会发生那样的事!真发生了我第一个跑好了吧!你别给我转移话题,还是先说说你不辞而别的事!”
“……”余萧弋荒谬看她一眼,“不是你让Allen给我订的机票吗?我这么乖又听话,到头来还是我错了?”
“我那是心疼你过敏!”小初一脸委屈,“反正在你心里就是信兄弟大过信我!上次车祸那事你那帮朋友都知道,就单独瞒了我一个!”
余萧弋轻咳一声,低笑道:“哪有单独,铭仔也不知道啊。”
“你还敢说?把我和他放一块相提并论,就比杨敏中更值得我引以为豪吗?”
余萧弋这辈子从来没有把自己和“傻瓜”这个词联系在一块过。
但这一刻,他好像骗不了自己了。
小初想起电影里那个飞机失了事还要保持美貌方便观众凝视和幻想的女主角,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而且,你都不觉得林铭锵画我的这个行为很冒犯吗?他想告什么密可以有很多简单的方式,费这么大的功夫,把我画得跟个一路从东方流浪到西方取经的神女似的,他安的什么心啊?”
余萧弋表情凝住,垂眸思考了半晌才抬起头,声音艰涩地说了句:“好问题。”
小初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
她是不是,给自己掘了个坟墓?
余萧弋的眼神一寸寸晦暗下来,仿佛里面有热带风暴正在生成,她稍有不慎,就要被吞吃进去了,“你们两个在佛罗伦萨到底独处了多久,他是怎么做到只凭记忆就把你的五官和神态描绘得和真人别无二致的,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