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止水准备抽身离开时,渚子忽然握住了他的手。
止水僵在原地,接着便听恋人很轻地“嘘”了一声,张开他的掌心,用指尖很缓慢地写下两个字:[别走。]
“你……醒着?”
护工忽然翻了个身,两人不约而同闭了嘴,待呼噜重新响起才都松了口气。
渚子稍稍用了些力气,将青年拉到床沿坐下,继续一笔一画在他掌心写字。
[留下来,我没事的。]
[我好想你。]
渚子的指尖落在掌心,很轻、很慢,带来细微的痒。止水不由曲了曲指节,感觉这份痒意好似也落在了心尖上。
他们开始用这种方式交流。
【我都知道了。鼬让我不要露面刺激你,你现在好多了吗?】
[好多了。]
渚子捏了捏止水的手掌:[是我看见了水果刀才发作的,和你无关。]
【会很难受吗?】
[和之前那次比已经不算严重了,熬过去就好了。]
止水握紧渚子的手,贴在唇角亲了一下她的手背以示安慰。
[留下吧。]渚子蹭了蹭他:[有你陪着,会好受很多。]
于是止水便顺势躺了下来。
尽管留给他的位置不多,但此刻有恋人在侧,任何不适都能抛之脑后。两人挤在小小的单人床上,仿佛回到了在渚子单身公寓同居时的日子。
上身的固定带约束了行动,渚子只能尽可能侧向恋人一边,止水也凑了过来,两人的头轻轻靠在一起。
“睡吧。”
止水轻声道,两人十指相扣,在彼此的气息中陷入了安睡。
67 发作
私会的结果就是第二天清早吓了护工一大跳,止水在当天下午正式搬入了渚子的病房。
渚原站在两张病床前,看着这对一瞎一残的苦命鸳鸯,很不爽地“啧”了好大一声,但对妹妹的坚持无可奈可,只能听之任之。
那之后止水陪伴着渚子熬过了几次应激发作。
从前的止水只听闻过这个病症,可当亲眼看着恋人陷入痛苦而自己无能为力时,还是给他造成了不小的冲击。
原来陷入应激状态的病人是无法被唤醒的。
任何事物都有可能触发闪回——水声、医疗器械的碰撞声、以至于午餐颜色鲜红的肉都会立刻诱发渚子的应激。
有时什么引子都没有,仅仅是好好晒着太阳,她的眼神忽然空了,像一尊被抽走了魂魄的人偶。
发病的渚子好似被囚禁在了与世隔绝的牢笼中。
明明人就在眼前,瞳孔却是失焦的。无论止水如何呼唤都无法吸引她的注意,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独自煎熬。
战栗、窒息、紧闭的眼皮下眼珠疯狂转动,严重时甚至会自我伤害。
但这一切都不由她控制,精神被劈成两半,两个宇智波渚子在争夺这具身体的控制权,这是一场只能由她自己面对的拉锯战。
而止水能做的只有等待。
他不能将她从那个世界里拽出来,但他可以成为渚子回来时第一个看见的人,这是他唯一能做的。
止水忽然就想起了曾经的那些同僚们。
年少时的宇智波止水走得太快太前了,他从不曾回头去看落在身后的同学和玩伴。
中忍、特上、精英上忍——连续晋升匹配的永远是更强的队友,他的视野和记忆也不曾分给过那些短暂出现在他人生中的普通人。
宇智波渚子就是普通人。
然而她又是普通人中极幸运的,有着优渥的家境和爱着她的家人们,她有选择不做忍者以外的退路和底气,但即使如此她仍深受战争创伤的折磨。
而那些家境普通,以赏金为生职业忍者呢?
火之意志的理想下,其实更多的仅仅只是为了“谋生”二字。
多少人侥幸从战争中存活下来,却没能熬过心理创伤最终选择自我了断——这份无助绝望甚至在同伴中是被视为“可耻”与“胆小”的。
他们都很怕发病的渚子会想不开。
“放心吧,我不会寻死的。”
某次做完心理评估的渚子对着医生道。
“上一次的症状更严重,之前我既然能挺过去,这次也一定可以。”
她握着止水的手,望向窗外已经鼓起花苞的樱树,点破了所有人多日小心翼翼不愿提及的顾虑。
“……这样美好的世界,才不要拱手让给那些讨厌的家伙们。”
说这话时的渚子仍只能卧床修养,但虚弱的声音落在止水耳中,却是那样响亮。
生活给予她不公、平庸和太多的失去,她发怒,她反叛,她接纳,但她就是从未想过放弃。
他真的好爱这样的渚子。
上一次感受到这样强烈的悸动,是在第一次得知恋人的过去时。那时的他满眼都是对方的身影,此刻失去了视觉,却仍能“看”得清清楚楚。
邻居姐姐告诉他,“爱”就是看见,是了解、接纳对方的一切好与坏。
宇智波止水无比坚定,他接受渚子的一切,也将自己的心看得很清楚。
他爱着宇智波渚子。
这是一件天经地义到无需质疑的事。
68 出狱
“志村团藏和他手下落网之后,四代目下令重启了和宇智波有关的案件,老妈的案子也在重新审查中。”
“家里的事你不用操心,过几天应该会有调查组的人找你们问话。”
渚原交代完不久,果然有调查班上门。
不知是否有四代目打点的原因,问讯地点体贴地选在了病房内,来人态度也算得上温和,简单问了些问题后便离开了。
那之后又两日,止水的眼睛恢复拆了纱布,而渚原则带回来了一个好消息。
宇智波明被释放出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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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也和小妹他们仍在乡下的外祖家,因此出狱那天只有渚子兄妹和止水去迎接。
宇智波明跟随侍卫的指引一路走到监牢区外,眼看着高大铁门缓缓打开,映入眼帘的就是站在树荫光斑下的三人。
而三人之中,第一个看到的是自己的女儿。
宇智波渚子的骨折还未好全,这次出院全靠轮椅行动,然而在等候时怎么都坐不住,不愿叫母亲看见她的狼狈,便咬牙硬撑着拐杖等待,好的那只腿抖成筛糠了还在嘴硬。
“死要面子活受罪。”
渚原摇头点评,换回渚子一记白眼:“我乐意,要你管。”
熟悉的人影从铁门中缓缓走出。
当她对上宇智波明目光的一刻,不由噤了声,渚原率先喊了一声“妈”。渚子也不知较什么劲,嘴唇绷得紧紧的,似是在记仇她之前说过的话,眼眶却红了。
止水旁观她的别扭,想开口宽慰几句,却见宇智波明缓步走来,直至在渚子面前停下脚步。
母女二人互相打量了一下彼此,谁都没有说话,脑海中却不约而同地想:她瘦了好多。
渚子的脸颊和额头还有些淤青痕迹,看着吓人,但实际上已经不痛了。
“渚子。”
宇智波明向来高傲冷峻的神情倏然动容,不禁伸手抚上女儿侧脸,嘴唇张了张,最终红着眼眶轻声道:“……疼吗?”
有什么一直坚持的东西悄然溃塌。
渚子鼻子一酸,狠狠吸了口气,身体却诚实地任由宇智波明将她揽进怀里,轻轻抚摸她后脑杂乱的碎发。
渚原不由笑起来,大声抱怨老妈偏心,全当没看见他这个大活人。
而渚子则老老实实坐回了轮椅,宇智波明拒绝了止水的帮助,执意亲自来推。
回去的路上春风和煦,阳光明媚却不烤人,渚原和止水走在前面,宇智波明推着女儿走在最后。
关了这么久,再次回到熟悉的街道,又似乎看什么都不同了。
前面传来女儿别别扭扭的声音:“发生什么事你应该都知道了吧?”
“嗯,卡卡西君都告诉我了。”
“……哦。”
渚子闷了半晌,旧事重提:“之前和你说的那些我可没忘呢。我刚刚在想,但凡你第一句说的是‘我为你骄傲’或者‘你为宇智波争光’之类的话,我绝对掉头就走。”
宇智波明沉默,低头看了会儿女儿略显蓬乱的发顶,半晌才道:“谁打的你,妈妈帮你加倍讨回来。”
她没听错吧?
渚子错愕回头,这一转身扭到了胸骨,不禁“嘶”了两声。
宇智波明见状,很没同情心地勾勾唇角,按着女儿的肩把她转了回去。
四人就这样缓缓走在回家的街道上,就在渚子晒太阳晒得昏昏欲睡时,再次听到了身后或有若无的一声道歉。
“抱歉,渚子。”
宇智波明轻声道:“从前是妈妈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