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下正文】
1
启鸢望着天上,手中牵着一根线。
线的尽端连着一个竹木为骨、彩衣作裳的华贵纸鸢。
纸鸢被风吹上了半空,在空中飘飘摇摇,鼓着劲儿地想飞向高墙之外,却被人手里的线束着拴着,哪儿也去不了。
启鸢望了片刻,拿起身侧的小刀,将细绳割断了。
“哎呀,风筝又飞了……”
不远处传来侍女的惊叫声,随即有人匆匆靠近,垂头询问:“公主殿下,您伤着未?”
启鸢没有理会。
他在看那只鸢。
那鸢儿拖着长长的尾巴,被风托举着,渐渐消失在了极高极远处。
2
启鸢是一国之公主。
所有人都拿启鸢当作公主,还有文人骚客不吝笔墨,盛赞今上的亲妹、玉琼公主启鸢是古往今来最美的公主。
但启鸢知道,自己不是。
除了启鸢,这个秘密只有两人知晓。
一个死了,是他的母妃,亲手为他塑造了“公主”这个身份。
一个还活着,是他的亲弟,是他在这世上唯一能倚仗的同谋。
当今皇帝是他们的长兄,年纪却几乎已可以做他们的父亲,所谓的“兄弟亲近”自然论不起来。
长兄生性残虐不仁,太子时尚且遮掩,只在背地里行阴招,至多是逼得启鸢的母亲生男硬说女,才强行保下了启鸢的性命。
继位之后,更是镇日里沉溺后宫,嗜杀好虐,男女不忌,深宫大内日日上演血肉四溅、赤身露体的荒唐大戏,哀嚎哭泣、凄风苦雨日夜不绝。亲弟作为老皇帝的遗腹子,被他遗忘在了宫内边角,又叫一众宫人太监保驾护航,算是安稳地活了下来。
大臣们更是将聪慧灵敏、智勇双全的亲弟视作拯救国祚、匡扶天下的唯一浮木,早早就设法将人保出了皇宫,护在别苑教养。
结果启鸢这个“公主”,年近成人,反倒还困在这刑牢一样的宫中。
启鸢想走。想离开。
想离开之后,再不回来。
启鸢想堂堂正正地做自己。
3
启鸢出宫的机会不多。
每次得蒙恩典微服出宫,他总要设法和母家留给他的势力接洽,将宫内最新的消息带出去,顺便恳求弟弟设法也带自己出宫。
但弟弟也不由己,他也没法子。
许是这样求的次数多了,弟弟渐渐地也不再亲自见他。
比如这回,就以“春闱放榜,需与新科进士聚会”为由,对他避而不见。
差来的人还冷冰冰地告诫了几句,不要总是出宫,不要一直见面,更不要肖想多余的事。
事分轻重缓急,天下为重,十六皇子要事在身,公主殿下就莫再添乱了。
那人最后这样说。
人上岸了,启鸢独自坐在乌篷船头,抚着自己的箫,呆呆望着河面。
船夫是母家的老人,是看着启鸢长大的,此刻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能默默撑篙。
不催促,已是他能释出的最大的善意了。
忽然“砰”地一声,水花四溅,不远处传来有人落水的声音。
启鸢登时回神,赶忙起身,一面喊船夫救人,一面匆匆躲回了舱里。
不久,哗啦啦的水声出现在篷外,而后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随即一个显然已十分醉了的声音口齿不清地嘟囔起来,言辞混乱不堪,满是怨愤与痛苦。
也不知是对谁……
但字字句句,竟都一一说在了启鸢心坎上。
大抵,同是天涯沦落人。
启鸢想着,还是按捺住了出去看一眼的冲动。
男人念着念着,忽然放声高歌起来。
歌声清越高亢,曲调悠扬婉转,明明句句酸楚哀凉,偏偏唱得潇洒无拘,启鸢听得入迷,忍不住执箫抵在了唇边。
将近天明时分,启鸢不得不回去了,男人也已沉沉睡了过去。
听到船夫的回禀,启鸢撩帘而出,垂头望着仰躺在船头、与他萍水相逢却知音一场的家伙,情不自禁地多瞧了一会儿。
男人正四仰八叉地瘫在木板上,长手长脚,身材高大,样貌生得分外端正,红润的嘴唇此刻微微张着,小股小股地呼着气,显是睡得十分酣熟。虽然发髻凌乱、不修边幅,却为硬挺的轮廓平添了一丝别样的风情。
启鸢有些不舍得移开眼,船夫察言观色,提议倘若想要结识,不妨留下信物,异日好凭物相认。
这其实很逾矩……但启鸢却心动了。
启鸢少有什么“自己”的东西,硬论起来,恐怕只有随身的这支箫勉强算是。
这箫上,刻着启鸢不为外人所知的“闺名”。
启鸢把箫留在了男人身侧。
“以防万一,这船也不能再用了。”船夫说。
启鸢犹豫了片晌,把男人手中的酒坛子放回船舱,叮嘱船夫先把船好好藏起来。
如此一来,就算日后没有再逢之日,他也能有一处地方,可以怀念这一场相逢。
4
那夜之后,启鸢没再向弟弟提出任何“过分”的祈求。
他尽职尽责地做好一个公主,留在宫内及时为弟弟传递消息,学着对同一个屋檐下的兄长的荒淫无度视而不见——
直到三年后,新一届春闱到来,趁着难得的清醒,皇帝突然问起他的婚娶。
“二十多岁的人了。丽妃在你这个年纪,孩子都生俩了。”
启鸢垂头不言。
“今年新科举子的名册在哪儿?拿来给玉琼看看,从里面挑一个喜欢的吧。定个日子,嫁人之后,就搬去公主府吧。”
皇帝说。
启鸢心里一动,平静的心湖骤然荡起了一点涟漪。
这意思是,嫁了人……就能出宫了。
皇帝这时催他出宫建府,许是发现了什么端倪……
但这苦狱般的深宫,启鸢是一日都待不下去了。
启鸢拾起宫人呈上的名册,一页页翻了起来。
在中间偏后的位置,启鸢看见了一个名——
梁霆。
启鸢愣住了。
这是……他……
那夜,他酣醉中提过自己的名,启鸢自此便记在了心里。
启鸢怔怔地盯着这两个字,觉得自己的心跳渐渐快了。
5
梁霆答应了。
启鸢一面高兴,一面又生出了些愧疚。
“驸马”意味着什么,启鸢比谁都清楚。
梁霆有心大展宏图、一舒抱负,远上京城,是为了做大事、成功业,他骨子里深刻着文人不屈的傲气与清高,那夜启鸢已听得分明。
但启鸢还是报出了“梁霆”的名。
这是启鸢的自私。
新婚之夜,启鸢私心,想与自己所爱的人结合。
除此之外,启鸢还怕——
万一梁霆真如自己所言,再次落榜之后就回乡……
万一梁霆回乡之后,依母亲之命,娶妻生子……
光是想想,启鸢心里就酸得难受。
做驸马至少不缺荣华富贵,至少能让梁霆奉养母亲、下半辈子衣食无忧。
梁霆他,或许会考虑呢。
启鸢就是抱着这样试一试的想法,忐忑地等了三日。
——等来了一个肯定的答复。
高兴之余,启鸢又开始忧虑另一件事。
他并不是,真正的公主啊……
梁霆可愿接受吗?
6
婚礼的流程异常繁琐,但绝大多数时候都是梁霆在跪叩下拜,启鸢自己常常只是坐着。
跪到最后,梁霆起身时脚步都有些踉跄了。
好辛苦。
启鸢十分心疼。
却只能忍着不动,恪守礼法,端端正正地留在堂上。
礼毕,启鸢早早便候在了新房,坐在床沿,心中欢喜,一时又有些疑虑。
欢喜的是自己离宫生活,自己嫁得所爱,欢喜自己念念不忘,最终得偿所愿。
疑虑的是梁霆所想如何,梁霆所爱为何,疑虑梁霆……是否能接受不是公主的自己。
那疑虑像火,星星点点汇成燎原之势,烈烈烘烤着启鸢的心,让他浑身紧绷,指尖发麻,竟浅浅出了一身薄汗。
在愈演愈烈的挣扎与焦灼中,房门忽地被人推开,梁霆软绵绵地蹭了进来。
他似乎醉得十分厉害,跌跌撞撞,磕磕碰碰,一步三晃地朝床边走来。
启鸢紧张地听着他逐渐靠近的动静,突然一声重重的磕碰,梁霆疼得低呼一声,启鸢吓了一跳,立刻起身上前迎住,还未反应过来,怀中已结结实实地砸进了一个温暖软和的身体。
启鸢被他压得跌坐在地,但温香软玉在怀,他竟未觉出疼来。
梁霆伏在他身前迷糊了片晌,忽地微微一顿,又凑近了些,细细浅嗅了两下,左手便上上下下地摸了起来。
启鸢有些好奇,寻声望了过去,透过红盖头下方的那一点空隙,他看见了一支竹箫。
……啊。
启鸢呼吸骤然放缓,在梁霆摸到之前,已小心翼翼地将箫拿到了手里。
甫一入手,启鸢便确定了。
这是他的箫。
竹箫表面已变得十分光滑细腻,显然常常被人抚摸把玩,甚至箫尾的“启鸢”二字都已被磨得有些淡了。
这代表什么,不言而喻。
启鸢心头狂跳不止,无尽的喜悦满溢在胸口,一时头晕目眩,只觉自己夙愿尽偿,此生圆满、夕死可矣。
一切疑虑纠结顷刻烟消云散,启鸢心间只余留下一个念头——
太好了……他与梁霆,原是两情相悦。
7
梁霆似乎清醒了些,摸箫的手僵在了半空,紧张无措,不知该如何是好。
启鸢忍俊不禁,握住那只手,将他搀了起来。
拉人回床沿坐好,启鸢郑而重之地将竹箫双手奉还。
——公主府内遍布各方势力的眼线,并不安全。尤其是皇帝对他起疑的当下,启鸢更不敢挑明二人三年前在宫外的那场偶遇。
便只得以这样隐晦的法子示好,祈盼梁霆能明白他的心意。
梁霆像是明白。他接过之后,用这支信物缓缓挑开了启鸢的盖头。
可他又像不识得启鸢似地,望着启鸢的眼中除了惊艳,再无其他。
启鸢心中叹息,主动靠近,温柔地在他唇上落了个吻。
梁霆并未抗拒。
他甚至还回应般地,自己揽上了启鸢的肩。
启鸢倍受鼓舞。
他立刻追着吻住梁霆,将人推倒在了床上。
启鸢虽一贯洁身自好,但多年来浸淫在深宫那等秽乱乌糟的地方,耳濡目染,多少也知晓一些风月。
至少比梁霆知道得要多。
梁霆完全陷入了启鸢的牵引中,被亲吻得迷糊了神智,渐渐露出了迷离娇憨的可爱神态,却在正席初露头角的时候,忽然睁大了眼睛。
望着他骤变的脸色和诧异又惶惑的表情,箭在弦上已不得不发的启鸢俯身吻了吻他的眼角,从枕侧拾起了那支箫。
他曾无意中撞见过皇帝用类似的东西安抚旁人,至少在启鸢看来,成效很好。
这支竹箫是他与梁霆的定情信物,拿来增添夫夫情趣、安抚梁霆受惊的心绪,许能更好。
梁霆呆呆凝望着他的动作,嘴唇翕动了两下,最后什么都没说。
没关系。
启鸢想。
一会儿这双唇里就会溢出那些格外好听的声音了。
他会很温柔,绝不像皇兄那样暴戾残虐。
他会让梁霆舒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