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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公主的驸马(启鸢视角补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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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正文】

1

启鸢望着天上,手中牵着一根线。

线的尽端连着一个竹木为骨、彩衣作裳的华贵纸鸢。

纸鸢被风吹上了半空,在空中飘飘摇摇,鼓着劲儿地想飞向高墙之外,却被人手里的线束着拴着,哪儿也去不了。

启鸢望了片刻,拿起身侧的小刀,将细绳割断了。

“哎呀,风筝又飞了……”

不远处传来侍女的惊叫声,随即有人匆匆靠近,垂头询问:“公主殿下,您伤着未?”

启鸢没有理会。

他在看那只鸢。

那鸢儿拖着长长的尾巴,被风托举着,渐渐消失在了极高极远处。

2

启鸢是一国之公主。

所有人都拿启鸢当作公主,还有文人骚客不吝笔墨,盛赞今上的亲妹、玉琼公主启鸢是古往今来最美的公主。

但启鸢知道,自己不是。

除了启鸢,这个秘密只有两人知晓。

一个死了,是他的母妃,亲手为他塑造了“公主”这个身份。

一个还活着,是他的亲弟,是他在这世上唯一能倚仗的同谋。

当今皇帝是他们的长兄,年纪却几乎已可以做他们的父亲,所谓的“兄弟亲近”自然论不起来。

长兄生性残虐不仁,太子时尚且遮掩,只在背地里行阴招,至多是逼得启鸢的母亲生男硬说女,才强行保下了启鸢的性命。

继位之后,更是镇日里沉溺后宫,嗜杀好虐,男女不忌,深宫大内日日上演血肉四溅、赤身露体的荒唐大戏,哀嚎哭泣、凄风苦雨日夜不绝。亲弟作为老皇帝的遗腹子,被他遗忘在了宫内边角,又叫一众宫人太监保驾护航,算是安稳地活了下来。

大臣们更是将聪慧灵敏、智勇双全的亲弟视作拯救国祚、匡扶天下的唯一浮木,早早就设法将人保出了皇宫,护在别苑教养。

结果启鸢这个“公主”,年近成人,反倒还困在这刑牢一样的宫中。

启鸢想走。想离开。

想离开之后,再不回来。

启鸢想堂堂正正地做自己。

3

启鸢出宫的机会不多。

每次得蒙恩典微服出宫,他总要设法和母家留给他的势力接洽,将宫内最新的消息带出去,顺便恳求弟弟设法也带自己出宫。

但弟弟也不由己,他也没法子。

许是这样求的次数多了,弟弟渐渐地也不再亲自见他。

比如这回,就以“春闱放榜,需与新科进士聚会”为由,对他避而不见。

差来的人还冷冰冰地告诫了几句,不要总是出宫,不要一直见面,更不要肖想多余的事。

事分轻重缓急,天下为重,十六皇子要事在身,公主殿下就莫再添乱了。

那人最后这样说。

人上岸了,启鸢独自坐在乌篷船头,抚着自己的箫,呆呆望着河面。

船夫是母家的老人,是看着启鸢长大的,此刻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能默默撑篙。

不催促,已是他能释出的最大的善意了。

忽然“砰”地一声,水花四溅,不远处传来有人落水的声音。

启鸢登时回神,赶忙起身,一面喊船夫救人,一面匆匆躲回了舱里。

不久,哗啦啦的水声出现在篷外,而后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随即一个显然已十分醉了的声音口齿不清地嘟囔起来,言辞混乱不堪,满是怨愤与痛苦。

也不知是对谁……

但字字句句,竟都一一说在了启鸢心坎上。

大抵,同是天涯沦落人。

启鸢想着,还是按捺住了出去看一眼的冲动。

男人念着念着,忽然放声高歌起来。

歌声清越高亢,曲调悠扬婉转,明明句句酸楚哀凉,偏偏唱得潇洒无拘,启鸢听得入迷,忍不住执箫抵在了唇边。

将近天明时分,启鸢不得不回去了,男人也已沉沉睡了过去。

听到船夫的回禀,启鸢撩帘而出,垂头望着仰躺在船头、与他萍水相逢却知音一场的家伙,情不自禁地多瞧了一会儿。

男人正四仰八叉地瘫在木板上,长手长脚,身材高大,样貌生得分外端正,红润的嘴唇此刻微微张着,小股小股地呼着气,显是睡得十分酣熟。虽然发髻凌乱、不修边幅,却为硬挺的轮廓平添了一丝别样的风情。

启鸢有些不舍得移开眼,船夫察言观色,提议倘若想要结识,不妨留下信物,异日好凭物相认。

这其实很逾矩……但启鸢却心动了。

启鸢少有什么“自己”的东西,硬论起来,恐怕只有随身的这支箫勉强算是。

这箫上,刻着启鸢不为外人所知的“闺名”。

启鸢把箫留在了男人身侧。

“以防万一,这船也不能再用了。”船夫说。

启鸢犹豫了片晌,把男人手中的酒坛子放回船舱,叮嘱船夫先把船好好藏起来。

如此一来,就算日后没有再逢之日,他也能有一处地方,可以怀念这一场相逢。

4

那夜之后,启鸢没再向弟弟提出任何“过分”的祈求。

他尽职尽责地做好一个公主,留在宫内及时为弟弟传递消息,学着对同一个屋檐下的兄长的荒淫无度视而不见——

直到三年后,新一届春闱到来,趁着难得的清醒,皇帝突然问起他的婚娶。

“二十多岁的人了。丽妃在你这个年纪,孩子都生俩了。”

启鸢垂头不言。

“今年新科举子的名册在哪儿?拿来给玉琼看看,从里面挑一个喜欢的吧。定个日子,嫁人之后,就搬去公主府吧。”

皇帝说。

启鸢心里一动,平静的心湖骤然荡起了一点涟漪。

这意思是,嫁了人……就能出宫了。

皇帝这时催他出宫建府,许是发现了什么端倪……

但这苦狱般的深宫,启鸢是一日都待不下去了。

启鸢拾起宫人呈上的名册,一页页翻了起来。

在中间偏后的位置,启鸢看见了一个名——

梁霆。

启鸢愣住了。

这是……他……

那夜,他酣醉中提过自己的名,启鸢自此便记在了心里。

启鸢怔怔地盯着这两个字,觉得自己的心跳渐渐快了。

5

梁霆答应了。

启鸢一面高兴,一面又生出了些愧疚。

“驸马”意味着什么,启鸢比谁都清楚。

梁霆有心大展宏图、一舒抱负,远上京城,是为了做大事、成功业,他骨子里深刻着文人不屈的傲气与清高,那夜启鸢已听得分明。

但启鸢还是报出了“梁霆”的名。

这是启鸢的自私。

新婚之夜,启鸢私心,想与自己所爱的人结合。

除此之外,启鸢还怕——

万一梁霆真如自己所言,再次落榜之后就回乡……

万一梁霆回乡之后,依母亲之命,娶妻生子……

光是想想,启鸢心里就酸得难受。

做驸马至少不缺荣华富贵,至少能让梁霆奉养母亲、下半辈子衣食无忧。

梁霆他,或许会考虑呢。

启鸢就是抱着这样试一试的想法,忐忑地等了三日。

——等来了一个肯定的答复。

高兴之余,启鸢又开始忧虑另一件事。

他并不是,真正的公主啊……

梁霆可愿接受吗?

6

婚礼的流程异常繁琐,但绝大多数时候都是梁霆在跪叩下拜,启鸢自己常常只是坐着。

跪到最后,梁霆起身时脚步都有些踉跄了。

好辛苦。

启鸢十分心疼。

却只能忍着不动,恪守礼法,端端正正地留在堂上。

礼毕,启鸢早早便候在了新房,坐在床沿,心中欢喜,一时又有些疑虑。

欢喜的是自己离宫生活,自己嫁得所爱,欢喜自己念念不忘,最终得偿所愿。

疑虑的是梁霆所想如何,梁霆所爱为何,疑虑梁霆……是否能接受不是公主的自己。

那疑虑像火,星星点点汇成燎原之势,烈烈烘烤着启鸢的心,让他浑身紧绷,指尖发麻,竟浅浅出了一身薄汗。

在愈演愈烈的挣扎与焦灼中,房门忽地被人推开,梁霆软绵绵地蹭了进来。

他似乎醉得十分厉害,跌跌撞撞,磕磕碰碰,一步三晃地朝床边走来。

启鸢紧张地听着他逐渐靠近的动静,突然一声重重的磕碰,梁霆疼得低呼一声,启鸢吓了一跳,立刻起身上前迎住,还未反应过来,怀中已结结实实地砸进了一个温暖软和的身体。

启鸢被他压得跌坐在地,但温香软玉在怀,他竟未觉出疼来。

梁霆伏在他身前迷糊了片晌,忽地微微一顿,又凑近了些,细细浅嗅了两下,左手便上上下下地摸了起来。

启鸢有些好奇,寻声望了过去,透过红盖头下方的那一点空隙,他看见了一支竹箫。

……啊。

启鸢呼吸骤然放缓,在梁霆摸到之前,已小心翼翼地将箫拿到了手里。

甫一入手,启鸢便确定了。

这是他的箫。

竹箫表面已变得十分光滑细腻,显然常常被人抚摸把玩,甚至箫尾的“启鸢”二字都已被磨得有些淡了。

这代表什么,不言而喻。

启鸢心头狂跳不止,无尽的喜悦满溢在胸口,一时头晕目眩,只觉自己夙愿尽偿,此生圆满、夕死可矣。

一切疑虑纠结顷刻烟消云散,启鸢心间只余留下一个念头——

太好了……他与梁霆,原是两情相悦。

7

梁霆似乎清醒了些,摸箫的手僵在了半空,紧张无措,不知该如何是好。

启鸢忍俊不禁,握住那只手,将他搀了起来。

拉人回床沿坐好,启鸢郑而重之地将竹箫双手奉还。

——公主府内遍布各方势力的眼线,并不安全。尤其是皇帝对他起疑的当下,启鸢更不敢挑明二人三年前在宫外的那场偶遇。

便只得以这样隐晦的法子示好,祈盼梁霆能明白他的心意。

梁霆像是明白。他接过之后,用这支信物缓缓挑开了启鸢的盖头。

可他又像不识得启鸢似地,望着启鸢的眼中除了惊艳,再无其他。

启鸢心中叹息,主动靠近,温柔地在他唇上落了个吻。

梁霆并未抗拒。

他甚至还回应般地,自己揽上了启鸢的肩。

启鸢倍受鼓舞。

他立刻追着吻住梁霆,将人推倒在了床上。

启鸢虽一贯洁身自好,但多年来浸淫在深宫那等秽乱乌糟的地方,耳濡目染,多少也知晓一些风月。

至少比梁霆知道得要多。

梁霆完全陷入了启鸢的牵引中,被亲吻得迷糊了神智,渐渐露出了迷离娇憨的可爱神态,却在正席初露头角的时候,忽然睁大了眼睛。

望着他骤变的脸色和诧异又惶惑的表情,箭在弦上已不得不发的启鸢俯身吻了吻他的眼角,从枕侧拾起了那支箫。

他曾无意中撞见过皇帝用类似的东西安抚旁人,至少在启鸢看来,成效很好。

这支竹箫是他与梁霆的定情信物,拿来增添夫夫情趣、安抚梁霆受惊的心绪,许能更好。

梁霆呆呆凝望着他的动作,嘴唇翕动了两下,最后什么都没说。

没关系。

启鸢想。

一会儿这双唇里就会溢出那些格外好听的声音了。

他会很温柔,绝不像皇兄那样暴戾残虐。

他会让梁霆舒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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