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但第一次开荤,启鸢还是有些控制不住自己。
梁霆被翻来覆去地折腾了一夜,一直昏睡到隔日午后才悠悠醒转。
启鸢亲自扶他起身,将备好的热汤递给他暖胃,支着下巴看他沉默地喝着,越看越是喜欢。
梁霆垂头小口小口啜饮的模样,和昨夜小声啜泣的模样一般,都十分惹人怜爱。
回忆着梁霆在床上婉转承欢时的动人姿态,启鸢又想起了那支箫。
那箫梁霆这三年来日日携着,如今更是从内到外都滋养过了,一日不带,许会想吧。
这么想着,启鸢献宝似地,端正地把它摆在了梁霆手边。
梁霆看见了它。
梁霆喉头动了两下,脸色铁青地放下了碗。
梁霆一把推开启鸢,俯身呕了出来。
启鸢呆呆看着,一时有些懵了。
9
一切好像失了序。
与启鸢愿景中的,南辕北辙。
与梁霆的婚姻生活,并没有启鸢料想中的“两情相悦”。
梁霆完全没有认出启鸢,也无意认出启鸢。
那夜之后,他像是自此恨上了启鸢,从不主动开口与启鸢说话,就算被迫开口,说出口的也是怨毒的诅咒、辱骂,勉强略微好听些的,不过是被逼到极境的哀求与恸哭。
反过来也是一样,无论启鸢怎么说,怎么做,梁霆都一律冷眼以待、不置一词。
怨恨、愤怒、反抗、厌恶……
梁霆只肯给启鸢这样的反应。
倘若只是情绪,倒也罢了。启鸢自信是可以调理好的。
可梁霆还逃跑。
开始时是想方设法地离开公主府。
但总会被各方势力派驻在府内外的眼线抓住,然后扭送到启鸢面前。
对逃跑绝望之后,梁霆又开始设法自尽。
又一次得知消息、匆匆赶回的启鸢看着湿漉漉地缩在湖边打抖的梁霆,愤怒心疼之余,心中还满是无措与迷惘。
第三次了。
梁霆就这么不愿留在他的身边吗?
连皇帝都知道了梁霆三番两次的胡闹,为此特颁口谕,让公主“好好教养”。
的确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启鸢想。
皇兄有些提议虽然过火,但是有用。
启鸢决定试试。
10
启鸢回宫请旨,在皇帝的私藏里选了一条最漂亮的链子,扣在梁霆的脖颈上,更是惊人的好看。
启鸢还专门找后宫的娘娘们请教了许多新东西,将这些细腻手段统统用在了梁霆身上。
如是一年余。
梁霆确实乖了许多。
先是他的身体变得听话。
启鸢的指尖只是轻轻抚上梁霆的脸颊,就能激起他体内燎原的炽火。
当意识到自己的意志已不能再与启鸢的手指抗衡时,梁霆渐渐连心都变得听话了起来。
他不再反抗,不再挣扎,也不再对启鸢怒目而视。
启鸢却觉出了不对。
愤怒和怨恨是消失了。
但也没有萌生爱。
梁霆的眼中,什么都没有。
涣散、暗淡、无神,常常只睁不闭,一味凝望着虚空发呆。
梁霆沦为了一个提线木偶,玩具一样,只遵循启鸢的指令做事。
就算拆掉银链,没有启鸢的吩咐,梁霆也不会离开床边半步。
就像……身体还在,但灵魂已经死了一样。
11
启鸢追悔莫及。
他不该听从皇帝的建议的……他应该相信自己。
启鸢撤去了对梁霆的所有约束与禁锢,为了让梁霆舒心,还忍着不再夜夜出现在梁霆身边。
这还是启鸢无意中发现的——
在启鸢没有出现的夜晚,梁霆会变得生动一些。
会在床上翻来覆去,会无意识地皱眉,会露出苦恼或迷惘的神色。
会更像个人。
启鸢因此萌生了一点希望。
除此之外,启鸢又一次加入了亲弟的共谋。
12
驸马今日去后院转了转。
驸马午间多喝了半碗粥。
驸马闲逛了一整日。
驸马今日又逛了许久。
驸马去了闲置不用的空房。
……
消息一日日按时递到避居别苑的启鸢手上,每一条启鸢都会细细读上许久。
每一条都像是在告诉他,梁霆正在好转。
启鸢将纸条上的“驸马”两字紧贴上自己的心口。
耐心,再耐心一些。
他要忍耐。
一切都会好的。
13
入秋的某天,一条急报自京内而来。
启鸢推开手边事务,随来人匆匆赶回了公主府。
急讯说,驸马突发癔症,抽搐倒地,颤栗不止。
启鸢惶惧不已,不顾形象、纵马狂奔,几乎与大夫同时抵达府外。
冲到梁霆身边时,启鸢立刻明白了原因。
那艘他不舍弃了的乌篷船,正停在这间空置的房中。
这是启鸢昔日独自怀念二人相逢的地方,也是后来启鸢被梁霆怨恨、心中难过、不得不远离梁霆的那些时日里,独自黯然神伤的角落。
这是启鸢与梁霆,“爱”的起点。
对两人来说都是。
梁霆也深刻地记着它,所以在看到它的一刹那,就认出了它。
也一并,终于认出了启鸢。
将船留在府里,任梁霆去逛去找,这其中,若说没有启鸢的有意故纵,是骗人的。
启鸢不止一次地幻想过,当梁霆看到这船和船上的酒坛子,究竟会怎样反应。
梁霆会不会明白自己就是他曾日夜思念过的竹箫的主人?会不会就此心结尽弃?还是因此心灰意冷、二人之间再无转圜的余地?
可他万没想过,这一念彻悟,竟完全冲垮了梁霆。
14
梁霆高烧了三日,烧得神志模糊,几乎死了。
启鸢衣不解带,悉心照顾,满京城名医来来去去,总算将人救了回来。
连日煎熬,启鸢累倦以极,望着梁霆昏睡中温顺平和的眉眼,启鸢终忍不住,解衣上床,从身后环住梁霆的腰,沉沉地睡了过去。
睡意朦胧间,启鸢隐约听到了一声“殿下”。
是梁霆的声音。
这还是启鸢第一次听梁霆这样平和地唤他殿下。
好好听。
启鸢忍不住,亲昵地蹭了蹭他。
然后,梁霆问,是他吗?
这原是个不必问的问题。
他们都对答案心知肚明。
梁霆哭得很凶。
发泄似地,恸哭不止。
启鸢想,他明白梁霆在哭什么。
一场萍水相逢的一见钟情,一场各自相思的两情相悦,在不明真相的爱与恨中,到底还是磋磨尽了。
——到目前为止。
15
启鸢与梁霆做了最后一夜夫夫。
将和离书留在梁霆枕边时,启鸢还是垂头,轻轻吻了下他的唇角。
去吧。
启鸢想。
去做梁霆。
去做那飞向高空的鸢。
总有一天,他们会在彼处重逢。
【END,以及后续】
16
五年后,亲弟即位。
启鸢婉拒了新帝恩赏的府邸、爵位,只拿走了钱。
他以苏远为名,在晴天朗日之下,堂堂正正地做回了自己。
启鸢没有什么远大的理想抱负。
他的后半生,只有一件事想做。
17
寻找梁霆其实并非一件难事。
昔年初婚不久,启鸢便差人寻到了梁母所在的村子,将老人接去了临近的府城奉养,还特别叮嘱沿途州县官员予以照料。
梁霆是个孝顺的儿子,被困在公主府时,唯一顾忌的还是母亲的安危。
倘若离京,他一定会去寻他的母亲。
启鸢打算找一个离梁霆比较近的地方过活。
他想看看梁霆。只要能常看看就好。
就算是看梁霆与他人琴瑟和鸣、夫妻恩爱,他也甘愿。
18
结果比他预想的还要好得多。
这么些年过去,梁霆始终独身一人。
只是人目前不在府城。两年多前梁母身故,便上山去为母守孝了。
19
没有续弦……
启鸢欣喜若狂。
这做法像梁霆故意放任了启鸢似地,让启鸢忍不住贪起了更多。
20
所以。
重新认识。
重新开始。
【后续END】
PS.
关于梁霆在哭什么:哭有缘无分,爱怨难解,明明是所爱,却不知情地恨到了骨子里,麻木到不恨了,却连爱也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