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敌也是知己/爱人。
老一辈谈情说爱还是得靠年轻人推一把(误)。
【以下正文】
1
凌霄的名号第一次出现在魔王宫众人的视野里时,乌渊还不是魔王。
那时,“凌霄”只是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将,一个被天宫推到台前的战场新秀,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儿。无论天界魔界,人人都以为,凌霄大抵与天宫的其他战将一样,都是个来过过场子攒攒名声的水货。
天魔两界自上古以来征伐已久,立场敌对渐渐演变成了“祖宗礼法”,可战事胶着实在太久,到后来几乎形成了一个不成文的底线:不入侵本界。
但那毕竟是“不成文”的。
——众所周知,“不成文”的底线就是没有底线。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凌霄”出现以后,原本略有优势的魔军竟被打得节节败退,天兵长驱直进,几乎逼近到了魔界界域之外。
他居然是要来真的!
第五代魔王连夜禅位,把新生代里天生勇武、战名赫赫的乌渊推上了王座。
乌渊临危受命,不孚众望,坐镇魔王宫,运筹帷幄,稳扎稳打,将战场又一步步推了回去。
2
每一代魔王都有自己的使命,根据使命的不同,在位时间有长有短。
像乌渊,就拥有一颗前无古魔、后无来者的磅礴野心。
——他赋予了自己一个在时人看来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使命:在他这一代,结束自上古绵亘至今的天魔交战。
当时甚至有魔认为,乌渊此举,是为了褫夺未来魔王的即位可能,长长久久、永永远远地统治魔界。
但乌渊是认真的。
他不认为结束战事是绝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同时他也很清楚,无论结果如何,这都会是一场异常艰苦的鏖战。
乌渊已经做好了打一场持久战的准备,他预估这恐怕需要百年时间,会让他成为历代魔王中在任时间最长的一个。
但即便是乌渊也没有想到,他在魔王这个位置上一坐就是三百年。
头一个百年,乌渊成功将战场稳定在了天魔二界之间的中界山,天界将领凌霄这时已打出了“战神”的名头,在与乌渊的战术对抗中,从一个青葱小将迅速成长为了一代仙尊。
乌渊也没有闲着。他利用第一个百年整顿军需、做足战备,以一举颠覆天界的侵略姿态,在第二个百年的开端,掀起万丈狂澜之势,将战火烧到了天界的家门口。
——就算是求和求存,也只有足够强力的进攻和逼迫才能达成自己的目的。
乌渊是这么想的。
当战事到了如此规模,无论是凌霄还是乌渊,都不可能再坐镇后方。
这对已足足对垒百年、势均力敌、恐怕已是世界上对彼此最为熟悉的陌生人,终于在战阵的最前线,初遇了。
3
凌霄是长青仙尊一手抚养长大的。
长青仙尊是天界耆老、上古遗尊,天帝在他面前都要以后辈自称,只因他为仙低调,不喜张扬,不爱现身人前,常年避居在天尽头的小山,千百年都不出来一次,所以才不被后辈小仙所熟知。
会抚养凌霄,也是机缘巧合遇见,怜他少无所依,又喜他骨骼惊奇、天资上佳,顺势而为,顺便为天界战力添砖加瓦罢了。
长青心思纯善,古板自律,严于律己,对弟子毫不藏私,倾囊以授,百多年下来,便教出了一个性格气质、行事作风与自己极为相似的凌霄来。
凌霄模样出众,在整个天界都是排得上号的前几名,奈何为人处世几乎与长青仙尊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板一眼,绝不多越雷池一步,对上不知卑躬屈膝、奴颜谄媚,对下也极为严苛,眼里容不得一粒沙子。
结果刚被天帝委派到边军一个月,就把惯于摸鱼耍滑的天军上下得罪了个遍,被扔到前线去领兵杀魔。
可凌霄做事是稳重踏实、一事一报,但上了战场就跟皮套里换了个魂似地,带着几百个天兵气势汹汹地杀穿了整个战阵,直接杀到了魔界门口,把天魔两界都齐齐震了一跳。
上官连夜去信召回凌霄,凌霄理都不理,直到魔军在新命令下稳住阵脚,开始大面积反扑了,才从容不迫地撤回了中界山。
这一战让凌霄扬名天界,也让他在军中深深扎下了根基,跟着他直杀到魔界门口的几百个天兵自此成了凌霄的忠军。
随着战事推进,越来越多的天兵积聚到凌霄的麾下,推举着凌霄一路做到了天军之首。
与此同时,在天界战神凌霄的案头,新任魔王乌渊的名号也渐渐成了最常出现的两个字。
乌渊野心勃勃、乌渊侵掠如火、乌渊穷兵黩武、乌渊张扬好战……
这几乎是六界中人对魔王乌渊的共识,但凌霄知道,与表现出来的那一面不同,乌渊其实是个非常持重稳健、沉稳如山的魔。
一个人的秉性只有在战场上才能看得最清楚,仙魔亦如是。
就像凌霄。
虽然与师父一样刻板自律,但凌霄知道自己,他实际上是个相当跳脱无拘、张扬好胜的性子。
这件事,除了师父,这世上最清楚的人,想必就只有乌渊了。
凌霄因此,一直想见乌渊一面。
无论是宿敌,还是知己,凌霄都想结识看看。
4
接到乌渊披挂上阵、御驾亲征的消息,凌霄精神一振,立刻组织兵马调动,亲自出山,领兵到了阵前。
乌渊来得极凶,直接将战线推到了天界界域外不远的倒数第二个关口,凌霄在这里将将遏住了他的脚步。
阵前,凌霄第一眼就瞧见了乌渊。
在普遍生得高大粗壮的魔军中间,乌渊是格外出挑的那个,骑在最高最大的坐骑之上,远看就像是一座移动的铁山。
乌渊魔如其名,肤色黝黑,身量极高,胸脯宽硕,腰背粗壮,紧实鼓囊的肌肉被裹缚在铠甲之下,勾勒出雄壮阔美的曲线,长相刚毅,轮廓深邃,目光锐利如刀,又宽博似海,看得深了,像是能把观者的魂魄都直吸进去。
凌霄一眨不眨地着迷地盯着看,看得呼吸停滞、头晕目眩,险些要醉在其中。
一阵不合时宜却异常强烈的欣喜陡然涌上了凌霄的心头。
——在那汪深潭的深处,凌霄清晰地看见了自己。
5
乌渊也在看着凌霄。
他一眼就瞧见了他——无论在哪里,凌霄都是绝不可能被错认的那个。
俊美无铸,秀致端方,将英俊与秀丽两种美的极致浑融一体,就凿成了眼前冰铸玉雕似的美人。
倘若有世人想象中美丽圣洁的仙尊模样,大抵就是这般样子。
这罕见的漂亮人物就是凌霄……
乌渊脑海中一瞬涌起的第一个念头是生擒,第二个念头是结婚,第三个念头——
乌渊摇了摇头,把那些莫名其妙的绮思甩了出去。
他在想什么呢。
这可是凌霄啊。
他的劲敌,他的宿敌,他最了解、也最了解他的敌将之首。
他既有把握从凌霄的战阵中全身而退,凌霄自然也有把握不被他所杀,遑论生擒呢。
先攻下这一城再说。
乌渊收敛心思,高举旗帜,重重地向前一挥。
6
第一场主将挂帅的正面对阵,凌霄输了。
但乌渊胜得也不好看。
乌渊赢了半筹,将天军逼退到了家门口,自己却不得不停在原地,整顿兵马、休养生息,并暗中做好了及时后撤的打算。
双方都暂时偃旗息鼓。据前线回传的消息,凌霄甚至离开了中军,被召回天界复命。
这种时候受召回天?
乌渊感觉有些新奇,趁着自家也在休整的机会,安排了几个亲信代班,打算偷偷找去看看情况。
——总之,是为了了解敌方主将的动向,绝不是为了满足自己的好奇。
至于除了好奇之外是否有什么别的心思,乌渊自己还不想搞清楚。
7
乌渊继任魔王之前就将包括天界在内的六界都系统地溜过一遍,这也是他为什么能肯定天魔交战总有结束的一天的原因——
就他在地了解的情况,与魔界类似,天界仙众也有心结束这一切。
有了能结束战事的前提,接下来的问题就是如何为魔界争取来最有利的结果。
这个谈是谈不来的,只能靠打。
所以乌渊选择了打。
循着过去走惯了的道路上天,乌渊敛去魔气、消隐身形,根据以往的经验,没半个时辰就找到了凌霄的去处。
凌霄居然是回天受罚的。
这都什么天帝啊……
乌渊忍不住腹诽。
阵前赫赫有名、饶有声望的主将,只是败了一场,就在两军对垒的紧要关头召回惩处?
天军不输才怪。
绕了一圈雷殛台,得知人已回了自家山头,乌渊又依讯找去了凌霄阁。
凌霄阁是凌霄给自己辟的居所,选在在天宫和长青仙尊的小山之间,算是比较僻远的地点,若非专门有事来寻凌霄的,鲜少有人经过。
凌霄阁名字霸气,但实际只是个二进小院,后面是寝殿,前面是客堂,另外在院后还有一个二层小楼,有处开敞的阳台,正对着楼前的一方清池。
四季长春,鸟语花香,这地方倒是不错。
乌渊溜溜达达地逛了两圈,随手摘了几朵花儿握成一捧,走近凌霄的卧房。
“仙尊,我还是去找医仙要些药来吧?”屋内有人请命,言语间很是心疼。
“不必。你忙你的,不用管我。我明日就走。”
凌霄的声音随后传来,气息稳定绵长,看样子确实未伤到根本。
不久,一个仙侍推门离开,整座山就只余了凌霄一人。
乌渊翻窗而入,刚想玩玩装鬼的戏码,一道凌厉的视线已分明凝在了自己身上。
啊……被发现了。
乌渊苦笑着现身,朝床上趴着的凌霄扬了扬手中的花儿。
“别紧张,我就是来探望探望。”乌渊笑着说。
凌霄愣了一下,眼中掠过一丝莫名的复杂情绪,冷淡地开口道:“你不该出现在这里。魔王陛下。”
乌渊才不理这些,他走到床前,将手里的花束放到凌霄的枕边,边道:“怎么,刚在我这儿吃了败仗,凌霄仙尊无颜见我?”
凌霄:……
“你们这个天帝也真是,这种时候还要打你,要是我啊,增兵犒赏还来不及呢。”乌渊探头看了看他背上泛着焦黑颜色的累累血痕,摇头啧了两声,“伤得这么重,连点药都不舍得给吗?”
“天帝陛下自有考量。魔王陛下莫要语出无状。”凌霄硬声反驳,又道,“皮外伤而已,不严重。”
乌渊直起身来,抱臂侧头,皱眉打量了他片晌:“怎么下了战场就变得这么无趣。你还是我认识的凌霄吗?”
凌霄一呆,迎着他质疑的视线忍了又忍,忍不住道:“你何曾认识过我了?”
乌渊顿时展开了个笑:“这才对嘛。在我面前就别端着了。”
说着,他像忽然想起了什么,抬手摸了摸腰间,摸出了一个小瓷瓶,嘀咕道:“我们用着好使的伤药,不知道你们神仙能不能用。”
虽然疑虑,但他还是自顾自坐到床边,拔掉塞子,径直把药粉往凌霄背上洒。
凌霄只感觉床沿一陷,还未及反应,背上火辣辣的伤口已感到一阵沁凉,皮肉焦灼带来的锐痛果真有所消减。
乌渊仔细把整瓶药粉都倒了上去,随手将小瓶子一丢,起身道:“好啦,你好好养伤,我先回去了。”
“乌渊。”
眼见高大的人影在窗边渐渐消隐,凌霄不由开口叫住了他。
叫住他之后,凌霄自己也愣了一下。看着乌渊望过来的疑问似的目光,凌霄定了定心,许誓似地一字字道:“下次,我一定败你。”
瞧着他认真的模样,乌渊洒然一笑,回敬了一句:“好啊,我等着。”
便走了。
凌霄感受到乌渊的魔力波动彻底在此方世界消失,才施法将乌渊扔到地上的瓶子拾在了手中。
还有这些花儿……
一看就是自己种在院里的。
好个乌渊,拔得可真是粗暴。
看着看着,凌霄不禁凑近嗅了嗅。
在花儿浅淡的香氛之间,还残留混杂着乌渊的一点气息。
……好香。
8
凌霄果真没有食言。
第二次,乌渊被凌霄领兵推出了关口,此前取得的那点战果被尽数抹去,一切又回到了原点。
深夜,凌霄安排完最后一件事,独身回帐,正准备解衣就寝,忽地一顿,目光便瞟向了床边。
一个高壮漆黑的人影渐渐在那里显形——乌渊支拄着额角,侧倚在他的枕上,同他打了声招呼。
凌霄:……
“魔王陛下真是天大的胆子,独自一魔深入敌营,不怕我叫人把你擒了?”凌霄不禁开口。
乌渊浑不在意:“仙尊大可一试。看看最终是你擒到我,还是我在你们天界的军营里大闹一场之后全身而退。”
凌霄:……
放完这句狠话,乌渊依旧一脸不高兴,谴责道:“仙尊真是好犀利的战法,我还是头次在战场上栽了这么大一个跟头。”
不知为何,凌霄有些想笑,但出于礼貌,他还是清咳两声忍住了。
“胜负乃兵家常事。何必挂心。”凌霄淡淡道。
乌渊眼睛一亮,转眸瞧他:“仙尊这是在安慰我?”
那眼眸漆亮灼人,微微一转,在烛光的映衬下流光溢彩,分外好看。
凌霄撇开视线,答非所问:“这场仗还能打许多年。区区一场胜败,又有何要紧?”
乌渊也是这样想。
“仙尊想要一个什么结果?”乌渊好奇地问。
凌霄看了看他,道:“那要看魔王陛下想要什么时候结束。”
乌渊也是这样想。
乌渊看着凌霄的眼瞳于是更亮了。
9
自那以后,每次仗后,无论胜败,乌渊都会去找凌霄。
凌霄对此一直默许。虽然每回都会先说些不痛不痒的“警告”,但也都默认了乌渊在自己身边或长或短的闲坐。
偶尔会被突来的下属打断,乌渊就即刻离开,绝不拖泥带水。
偶尔胜得太漂亮,凌霄还会额外做些准备,备壶酒,或者备盘棋,乌渊就会在凌霄这里待更长时间。
偶尔他们也会谈些别的,乌渊会跟他说说魔王宫里的逸闻、魔界有名的流行的八卦,凌霄会说说自己的师父,说说小时候因为太调皮被师父教训的糗事。
在战场上,他们是拼尽全力战胜对方的对手。
在战后,他们能平和地坐在一个帐篷里谈更多。
这隐秘的“幽会”一直持续了两百多年。
天魔两界的战争也终于走到了尾声。
魔界微弱的优势,让乌渊在最后互不侵犯的盟约上拿到了足够让他满意的报偿。
这并不令人意外。
在两界体量相近的情况下,天界对战争的投入远不如魔界,凌霄能撑到这个时候、维持住这样的战绩,已经是他天赋异禀、帅才过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