缔结盟约的前一晚,乌渊又偷偷跑去找凌霄。
“这份盟约之后,战事就结束了。”凌霄难得地主动开口,第一句话还说了个好听的。
乌渊点了点头,他晃了晃手中的酒,笑道:“喝了你那么多佳酿,也给你尝尝我们魔界的好东西。”
凌霄欣然点头,引他入座。
魔界的酒比天界更凉更烈,入喉先辣后苦,甜而后涩,最后余留一点清爽萦绕喉间,让凌霄不由叹了声“好酒”。
乌渊笑盈盈瞧他。
“战事结束之后,你有何打算?”乌渊问。
凌霄想了想,道:“大抵是在天界长居,倘若天帝别有召命,就应召出战吧。”
乌渊附和道:“闲下来挺好,能好好打理打理你的小花。”
凌霄也问:“你呢?你有什么打算?”
乌渊撑着脑袋,摇了摇酒杯:“我啊,我想退位了。”
凌霄吃了一惊。
乌渊笑道:“我已经完成我的使命了,在魔王这个位子上也做了太久。还是挺想早点退休,早点过过自己的日子的。”
凌霄忽然有些好奇:“你们魔王的年龄按说应与天帝仿佛,为什么会换得这么勤?换下来之后,老一辈魔王都去了哪儿?”
乌渊含笑瞟了他一眼:“这可是魔界密辛……不过告诉你也无妨。历代魔王退位之后都会去魔渊隐居,稳固魔界界域大阵。但是嘛,肯定也不是一直都老老实实在那里待着的……”
凌霄瞧着他,想开口说些什么,却犹豫了片刻,还是咽了回去。
无论乌渊日后去哪儿,大抵都不能再来找自己了。
“今夜算是和你道别。”
将瓶子里的最后一滴都倒净了,乌渊突然直起身,端起酒杯,郑重道:“凌霄,能和你认识一场,我很高兴。”
凌霄胸口一紧,心脏那里像被什么揪着撕扯着似地,一点点痛了起来。
但他岂会不知个中利害?
盟约事关两界安危,领兵的双方主将却私下交谊,倘若被人知悉,未来难免不会成为他人的把柄。
为了完全杜绝这样的可能,留给他们的就只有一个选择——
自此陌路。
凌霄执杯,与乌渊的轻轻碰了一下。
“我也是。乌渊。很高兴,认识过你。”凌霄轻声道。
乌渊微微抿了下唇,下一刻,像反应过来了似地,又展开了一个洒然的笑。
10
盟约订立之后的第五年,第六代魔王乌渊退位。
意料之外,但情理之中,魔渊是个很富丽的地方。只是乌渊不大喜欢。
此处稳定大阵的前魔王已经很多了,多乌渊一个不多,少乌渊一个不少。乌渊作为后辈,同与自己最熟的第五代老魔王打了个请示,就改头换面、隐姓埋名,溜出魔渊,和即位前一样,开始在各处溜达闲晃。
这回他逛得更久,可六界里只去了五界,独独绕开了天。
乌渊想,这是自己在履行与凌霄未出口的约定。
11
天界仙众与魔界不同,有天人五衰之后的历劫重生,历劫的场所多半都在人界。
凌霄是天生仙骨,更不例外。
在妖界听说了凌霄战神下凡历劫的消息,乌渊心里就打起了小鼓。
约定大抵只限于天魔两界,人界相会……或许不算违约?
乌渊劝服了自己,依着线索,找去了凌霄转生的人世家庭。
凌霄此世投胎成了一个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穷书生,家徒四壁,偏生长得好看,虽不如凌霄本尊,但也是上上之姿。
如此这般,便如小儿抱金行于路上,被鱼肉乡里的恶霸瞧上了眼,非要抢去做老婆。
乌渊当机立断,英雄救美,三两下将恶霸扔去了畜生道投胎。
书生千恩万谢,抬头正欲询问姓名,人便呆住了。
——在凌霄的转世面前,乌渊不想遮掩形貌,刚刚恶霸直愣愣地呆立原地,连还手都不能,恐怕也有被乌渊的样子骇住了的原因。
但书生面上的分明不是害怕。
像是混杂了许多,譬如疑惑、好奇、憧憬……和一点奇异的惊艳。
书生凝望着乌渊的眼中正分明地映着乌渊,一瞬让乌渊幻视到了昔日与凌霄初遇的自己。
还真是同一个人。
无需其他的试探,乌渊几乎立刻就确认了。
在书生渐渐嫣红的脸颊和愈发羞涩欣喜的神情中,乌渊突然有些手足无措起来。
“壮士……”书生含羞带怯地小声道,“不知壮士,可有娶妻?”
猝不及防听闻此问的乌渊惊呆了。
12
乌渊也不知道,他堂堂一个退位老魔王,打遍六界无敌手的存在,怎么就鬼使神差地做了别人的老婆。
还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的妻!
不过这书生原该是与自己不相上下的凌霄战神吧……
而且,怎么说呢,书生弄得,还怪舒服的……
咳。
乌渊端起茶杯喝了口水。
这已是他和书生结婚的第八个年头,书生在他的资助和保护下顺利入京科考,高中榜首,成为新晋官员中的佼佼者,被宰相收为高徒,自此平步青云,官位节节攀升。
这期间当然不是一帆风顺,但有乌渊伴在身边,所有瞄准书生的明枪暗箭尽数都被挡了回去。
这次回京,是外调三年积攒经验的书生被召回京内履职,也有皇帝对这等后起之秀、未来的中流砥柱特别招揽的意思。
在京官员都有一些惯例,比如京官的妻子们常常会出来聚会,谈谈交谊,联络联络感情。
乌渊作为书生的妻,也接到了不少邀请,前魔王乌渊对此感觉非常新奇,于是兴致冲冲地挑了一个去。
结果把众贵妇吓得花容失色,战战兢兢,在他的安抚下好不容易才恢复了端庄的常态,拉着乌渊一起聊些家长里短的闲话。
怎么说呢……有些无聊。
直到她们开始说些春闺里的趣事。
乌渊只能频繁喝水、随声附和,假装自己精擅此道。
边竖起耳朵认真学习。
还是学到了不少东西。
乌渊自忖很有收获。
13
凌霄战神的劫数应在了天灾。
一次滔天洪水,将年富力强、已高居三品、奉旨下江南巡查水灾情况的书生卷入滚滚浪涛,直接绝了性命。
洪水投来的那一瞬,乌渊觉察到了其中的劫力所在,于是只留在岸边,望着洪水一口吞没了自己的人间夫君。
真短啊……
乌渊彼时只有这一个感慨。
短短二十载,他与凌霄的一场缘分,就结束了。
乌渊揉了揉自己的心口。
那里像有什么在堵着,闷闷地,堵得有些不舒服。
14
凌霄猛地睁开眼睛,眼前已是自己的卧房。
结束了,这一场劫数。
但凌霄却没有一点欣喜的感觉。
他清晰地记得应劫时的一切,记得自己的生,自己的死,自己的亲人朋友,同僚寇雠,还有……
自己的妻。
那妻还自称什么姓伍的江湖客。
凌霄止不住苦笑。
那分明,是乌渊啊。
他竟不知道,自己对乌渊的一番情谊,居然还夹杂了道侣之爱。
他确实会在午夜梦回或偶尔、比如看到花儿时,脑海中会浮现出乌渊的影。
他承认自己会想念乌渊。
但他从未想过,他对乌渊……竟已生了那样的心思。
他的转世会对着第一眼见面的乌渊脸红、会第一眼就想娶乌渊为妻,若说其中没有他本尊的情思作祟,凌霄自己都不信。
倘说此前凌霄在想起乌渊时还只当对方是知己宿敌、至交好友,还只是对坐闲谈、饮酒下棋。
那在经历了人世二十年的夫妻生活、乌渊的一切已深深镌刻在了凌霄脑海的现下,他再想起乌渊时,感受就截然不同了……
不……这实在,太僭越了。
凌霄紧紧闭上了眼睛。
又立刻睁了开。
他不能……他不能。
他不能接受。
他不能接受……
有什么冰凉的东西倏然滑下了脸颊。
凌霄抬手抹了一下,指尖湿漉漉的,泛着一点点咸涩的味道。
像血。
15
凌霄也没想到,自己再一次听到“魔界”二字,竟是在师尊口中。
长青仙尊某日突然传讯于他,言说自己不日陨落,让他知悉。
凌霄震惊不已。
天帝此前明明说过,师尊是成功出关,师尊也不曾反驳。今日却何以至此?!
赶到天尽头,看着已无比虚弱的师尊,凌霄心如刀绞、愧疚万分,跪在师尊床前,言说想为师尊做最后一件事。
长青仙尊想了想,让他去给魔界传个信。
让他设法告诉一个叫乌玉的魔,长青不日陨落,不必再等了。
乌玉,是第十三任魔王的名讳。
凌霄虽不明白个中缘由,但还是依言行事。玉简刚发下去,没半天时间,新任魔王就火急火燎地冲到了自己面前。
得知了前因后果,凌霄转头先去找了天帝,先从理亏的天帝那里讨来了放行的谕旨。
——凌霄深谙师尊秉性,若非拿到谕旨、名正言顺,无论他们怎么劝,师尊都不会答应去魔界的。
16
作为长青仙尊的徒儿,凌霄也随同一起降临了魔界。
这还是他第一次踏入魔界界域。
距离他在界域外遥遥瞧过的那一眼,已隔了遥遥千余年。
这一路上,乌玉都没把师尊放下来过。一到魔王宫,就让人带着凌霄先去偏殿安坐,自己抱着师尊急吼吼去了后宫。
真是小别胜新婚啊……
凌霄不无歆羡地想。
或许也只有乌玉这样年轻一辈敢冲敢要的性子,才能得到一个这样美满的结果吧。
想着,凌霄边抬手拨弄了一下侧殿窗台上的花瓶里,那孤枝花儿冰蓝色的花瓣。
真是特异的颜色和姿态,不知能不能移栽到天界……
“那是寒玉,魔界特产,只要温度够低,在哪儿都能开花。”
一个日不敢思、却夜夜念想的熟悉声音突兀地在身后响起。
凌霄浑身一僵,一时竟不敢回头。
脚步声渐渐停在了身后咫尺,乌渊继续道:“夫君若是喜欢,不妨带些回去。”
语带笑意,温柔缱绻,直直挠进了凌霄心底。
这一挠竟像钉锤,在凌霄心中高筑的堤坝底端凿开了一道深深的裂隙,裂隙蛛网般崩裂开来,只徒然撑了几息,压抑了数百年的思念便彻底击溃心防、奔腾而下,化作泪水涌出了眼眶。
泪眼朦胧间,乌渊似轻轻叹了口气,伸手将他拥进了自己怀中。
17
“凌……”
刚刚才熟悉的清亮声音戛然而止,凌霄立刻回神,抬袖胡乱抹了两把,和背后的乌渊一起回头看向门外已呆若木鸡的乌玉。
乌玉张了张嘴巴,最后干巴巴道了句歉:“打扰了。”
乌渊一挑眉,乌玉转身就跑。
18
天界的凌霄战神又来探望长青仙尊了。
下属回报。
乌玉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这是半年里的第十次了吧。
前头还一个月一次,现在都半个月一次了。
真饥渴。
乌玉哼了一声,嘱人放行,又美滋滋地转身去后宫寻自家仙尊疗伤去也。
疗伤可是正经事,一日一次是少不了的。
乌玉理直气壮地想。
19
至于其他那些没来探望的日子——
自然是凌霄战神拉不下脸面,转而由前魔王乌渊亲自上门自荐枕席了。
“早知道仙尊魔王这样吃香,两边敞开界域相个亲,天魔两界的战事怕不是早就结束了。”
乌渊望着端庄严肃地骑在身上的自家夫君,笑眯眯地调侃。
凌霄正盯着他大敞的衣领和卷曲缠绕的凌乱的发、他懒洋洋的微笑和亮晶晶的眼出神,却忽然听他说起这等不着四六的浑话,顿时脸颊一红,含羞带恼地瞪了爱人一眼,俯身堵住了那双不知羞的唇。
乌渊一面潜心享受,一面瞧着窗台上盛放着的色彩缤纷的花儿。
凌霄阁果真是个好地方啊……
恍恍惚惚的乌渊出神地想。
(四季长春,鸟语花香。)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