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阳光正好。
初春的太阳,既不似夏日的酷烈,也不像隆冬时节的冷淡,自带一种温儒柔和、泽被万方的气度,放松地悬在当空,将耀目摄人的光芒谦逊而收敛地铺洒开来,落在地上、身上、树梢草叶上,舒缓地蒸腾着独属于春日的干爽清甜味道。
就算是毫无掩蔽地躺在太阳底下,也不会感觉灼人,还能被一起烘出一点恰到好处的融融暖意。
总之,算刚好。
越卓很喜欢。
2
“混账东西!屡教不改!又私自逃罚!居然还想拉你绊住我……师弟,你看看你教养的好侄儿!”
白清真人气恼地一掌劈开了堆满凌乱草稿和白纸的红木桌,指着本应该端正坐着某人的空蒲团,回头怒斥。
慕蘅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半点没因师兄无辜迁怒自己而生气或委屈,只好心提醒了一句:“小卓不也是师兄教养的好弟子吗。”
白清:……
“我迟早要被那个孽障气死!”白清摔袖转身,大步流星离开了书阁,仿佛不想再在这里多留一刻。
慕蘅跟在他身后走了一段,发觉他步伐渐渐缓了,像是气消了些,才追了两步上前,和气地开口劝道:“小卓天赋异禀,资质上佳,虽然性子散漫,但修行课业都不曾落下。他与其他弟子的修习方法有异,师兄因材施教便是,前日所教他既然都学会了,又何必非要他待在屋子里枯坐呢?”
提起那个一味摸鱼不知上进的小子,白清就气不打一处来,但这毕竟不是身边师弟的错,于是强行压抑了怒火,硬声驳道:“那他就更应该努力!我要是能有他的禀赋,三年前就学成下山了!他倒好,天天躲懒耍滑,没规没矩,就在后山躺着长毛!白白浪费了大好天赋!”
慕蘅笑:“小卓孩子心性,还不懂事,等再成熟一些,知事了,自然就会求进步了。”
白清却连连摇头,恨铁不成钢的视线落在师弟身上,更变成了加倍的恨铁不成钢。
自己这个好师弟啊……哪儿哪儿都好,就是为人处世太过宽和放任!
真真白长了这么一身高大结实的腱子肉!
3
越卓知道自己正在后山的草地里打盹。
后山,顾名思义,是一座山。
山里只有瀑布,哪有溪流呢?
所以眼前这个平坦的、小桥流水的家乡景象,一定又是自己的梦了。
啊……又是初遇师父和师叔的那天。
彼时,身体年龄十一岁、心理年龄四十一岁的越卓又一次熟练地逃掉了学塾,正靠在城郊小溪边的木码头上躲懒,渔夫的宽檐帽压在脸上,刚好适合睡觉。
就在他半梦半醒梦周公的时候,忽然被人推了推肩膀。
力道不大,非常温和,带着十二万分的小心和礼貌。
所以即便这是个很不礼貌的动作,被推醒了的越卓也没什么怨怼气恨的想法,只是眯了眯眼睛,摘下帽子,抬眸看了一眼。
……
是一个罕见的,高大、丰腴的男人。
身量很高,体形很壮,胸脯宽硕鼓囊,被布衣意外合适地包拢着,很容易就能激发起观者揉捏摩挲两把的欲望。
略微偏红的棕色长发松松扎成一束垂在肩侧,盘卷着大大的波浪似地曲线直坠而下,发尾用柔韧的草叶绑了个简单又漂亮的结,便平白给整个人增添了一抹清新娇俏的新鲜气色。
五官端正,笑起来儒雅温和、春风和煦,显然性格很好。
总之,非常、非常合乎越卓的眼缘。
“……小兄弟?”
那人流露出些许疑惑的神色,又好听地唤了他一次。
越卓眨了眨眼睛,这才回神,顿时脸上发烧,一时不敢再看。
别开目光,他才留意到那人身侧不远处还站着另一个人。
清俊冷冽、仙风道骨,是对方给越卓留下的第一印象。
“这是我师兄白清真人,我叫慕蘅,我们都是白石山上的修士,下山来寻人的,小兄弟可是本地人?有个地方,我们想同你打听一二。”
慕蘅温润的音色迅速引走了越卓的注意,越卓忍不住又去看他,正要点头,另一侧忽地传来一个沉稳却略显严厉的声音:“等等,师弟。”
白清越过慕蘅上前两步,伸手握住了越卓的手腕,而后又顺着胳膊向上,捏了捏他的肩骨。
“好料子。”白清满意地点了点头,“小子,你想不想修仙?”
越卓:……?
刚刚还沉溺在“美色”里的越卓登时把自己拔了出来,转念又疑心是自己错听。
啊?
修什么?
什么仙??
他活两辈子了,两辈子加起来都没想过有朝一日这两个字会出现在自己的耳边!
这种套路剧都不再拍了的情节……真的不是诈骗吗……
越卓心里吐槽,边下意识地又看了眼慕蘅。
慕蘅也在望着他,嘴角呼应般擒着一抹温润的浅笑,眼中还鲜明蕴着鼓励的意味。
越卓脑子一热,不由自主地点了下头。
4
结果就变成了现在这样。
学是真的学,修也是真的修,但一直都被困在山上,天天上课,天天挨罚。
跑也跑不了。吃也吃不到。
哎……
美色误人啊——!
越卓仰在草地里,舒展开四肢,张大了嘴巴,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揉掉困意堆砌在眼角的水花,越卓支坐起身,忽然发现前方的花丛边不知何时已站了个人。
——慕蘅正微微躬身,专心地瞧着花儿,垂在肩侧的微曲的红棕色长发因此直直坠下,发梢拂过花枝,卷裹起几片柔软轻薄的花瓣,又随着主人直起身的动作,零星遗落在了衫上。
越卓看得眼红,嗓子哽了一下,才唤出了声:“师……师叔。”
慕蘅闻声侧头,微微弯了眉眼,冲他浅浅一笑。
端庄。
太端庄了。
这当然不是什么适合用在慕蘅身上的形容,但此时此刻,越卓脑子里只浮现了这两个字。
越卓不禁咽了口唾沫。
“小卓。”
慕蘅应了一声,缓步走到近前,矮身坐到他身侧,抬手揉了揉他的发顶。
越卓心里一热,刚想扑上去,就听他笑着道:“答应师叔,明日的课按时上完,让你师父高兴高兴,好吗?”
越卓:……
越卓没有应,只默默地伏身,拥住慕蘅的腰,将自己埋进了师叔丰腴柔软的胸前,撒娇似地蹭了两下。
这事儿他这些年常做,慕蘅不疑有他,只轻笑着搂住他,拍了拍他的肩膀,柔声继续道:“你师父很看好你的天分,他常说,总有一天,你会成为本门成功登仙、问鼎仙途的第一人,他是怕你错失机缘,所以才一直催促你用心修行。他视你如己出,是真的一心为你好,你理解理解他……”
“可我不想登仙。”越卓忽然出声。
“美人”在前,越卓只想专心埋胸,不想谈论这些,但他更不想再继续听下去,只能勉为其难地开口,闷闷地打断了慕蘅。
慕蘅沉默了一会儿,又笑道:“世人谁不想长生呢?你年纪尚小,等你再长大一些,就会明白个中滋味了。”
不,他永远都不会改变主意。
越卓心想。
他绝不是因为“年纪小”“不知事”才这样想的。
他曾经死在盛年,重活一次,依旧对长生没有任何想法。
上辈子已经够累了,这一世他只想松快地活。
天赋这种东西……他想用才是天赋,他若不想用,就什么都不是。就算浪费了,又能怎样呢?
他担不起、也不想担师门登仙第一人这样的远大志向,师父终究会意识到这一点,终究会彻底对他失望。
既然这样,那一开始就不要给师父希望,不为难自己,也不为难师父,不是更好吗?
话虽如此,但这其中确实有一个例外的缘由可能会动摇他的想法——
“那师叔呢?”越卓仰头,又问了一次,“师叔也想长生吗?”
慕蘅望着越卓俊秀漂亮的脸蛋和精致面容上那异常出彩的点睛之笔、那双额外璀璨瑰丽的眸,默然片刻,道:“我只想帮师兄守好师门。至于别的……就随缘吧,我不强求。”
又是这样。
越卓认真地盯着慕蘅的眼睛,又问了一次:“所以,师叔喜欢师父,是吗?”
慕蘅微笑着摇了摇头。
但在摇头之前,他别开了目光。
别开得有些慌张、刻意,脸颊两侧还晕了点微末的红。
……又是这样。
这并不是越卓想要的答案。
越卓于是又伏首埋了回去。
5
不出意外,越卓这回也没有松口答应。
白清真人气得火冒三丈,隔日课上不见越卓,干脆亲自跑了一趟,把屡教不改的亲传弟子从后山提溜了回去,一脚踹进了书阁,然后闭门落锁,泄愤般连加了好几道高阶禁制。
“弟子规抄满三百遍!错漏一字都不许出来!”
撂下这句狠话,白清拂袖而去。
徒留慕蘅一脸忧虑地站在门外,看了看白清的背影,又看了看被禁制牢牢锁锢着的书阁。
越卓可怜兮兮地在屋子里叫唤:“师叔!师叔你在吗?师叔——”
慕蘅苦恼地叹气:“我去找师兄谈谈。小卓,你好好抄书,至少抄完一遍吧,也好向你师父交代。”
越卓望了眼已被劈成了两半的红木桌,撇了撇嘴,转头继续叫:“师叔!师叔别去!你别走,师叔留在这儿陪我吧,我不出去都行!师叔!师叔陪陪我吧!你陪陪我好不好?师叔!师……师叔?”
门外再无人回音。
越卓遂也安静下来,盯着紧闭的门扉看了好半晌,忽然就地躺了下去。
他不会抄的。
一个字也不抄。
6
慕蘅以为白清这次也是怒火上头,等气头过去,稍劝两句,就会松口放越卓出来。
但白清这次居然是认真的。
他认真地想要削削越卓的懒惰散漫,铁了心逼着越卓知错悔改。
苦熬七日,白清仍坚持不肯放人。
慕蘅彻底坐不住了。
“师兄!你真要看小卓饿死在屋子里吗?!”
白清颇感意外地瞧了他一眼。这还是一贯好脾气的师弟头一次这么大声地同他说话。
“他有基底,区区七天,饿不死人。”白清冷声道。
慕蘅却不忍心:“那不也一样受苦……师兄,小卓的性子就是那样,你越逼他,他只会越抵触违逆,你看不出吗?就算熬死,他也不可能乖乖低头的。”
“难道我就是会低头的性子吗?”白清猛然抬高了音量。
慕蘅闭上了嘴巴。
“师弟,越卓不小了,他已经在山上修行了七年,过年之后,他就十八岁了!”白清深感憾恨地摇头,“七年!你看看他修成了一个什么鬼样子!他简直愧对他的一身天赋!”
“我原以为他会成为下一代弟子中的翘楚!现在来看,他就是个笑话!这等顽劣心性,简直暴殄天物!……唉,或许当年,我们真是看错了人……”
“师兄。”慕蘅出声叫停了他的最后一句。
慕蘅垂眸,静默片刻,又目光灼灼地看向白清,坚定道:“这一点,师弟不能苟同。”
白清冷脸不言。
慕蘅道:“我相信小卓。我相信他终有一日会成为师兄口中的顶梁。我相信师兄的眼光,在小卓身上,也一定不会出错。”
“但师兄的方法错了。师兄恕罪,这次,我要忤逆师兄了。从今以后,小卓全权由我教导。”
慕蘅深吸了口气,斩钉截铁道:“师兄,我会用我的办法,证明师兄错了。”
7
越卓紧蜷着身子,用力摁着肚子。
好疼。
胃在抽搐,胃酸灼烧着食道,从喉咙到胸腹,到处都在火辣辣地疼。
饿了七天,无食无水,此刻他连酸水都吐不出了。
眼前也已变成白花花的一片,越卓努力睁着,却什么都看不清。
被关在这里浑浑噩噩、睡睡醒醒,让他完全对时间失去了概念……这是第几天了?
刚开始尚有力气的时候,他还试图研究过出去的办法。
但师父这次动了真格的,禁制的等阶远超他的能为,他连窗户纸上的一个孔都扎不穿,更遑论破门破窗呢?
而且……师叔一直不在。
他喊了好久的师叔,都石沉大海,毫无回音。
直至现在。
越卓有些难受。
他倒不是怕会这样活生生饿死。那无非是再死一次,他又不是没经历过。
他忧虑的是,他已喊不出声了。
师叔不知情、听不见,便不会应声,更不会进来。
那样的话,死之前,他就再也听不到、也看不到师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