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可惜啊……两世为人,好不容易遇到了一个这么合心意的……
就差几个月,他就能……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叮呤咣啷的动静。
越卓勉强从已渐渐麻木了的知觉里挣扎出来,迷茫地仰起头。
在猛地被拉开的门前,一个高大伟岸的身影倏然出现在了光里。
阳光勾勒出他凹凸有致的身形,在他红棕色的发上晕了浅浅的一层金。
整个人都像在发光一样。
啊……
好神圣啊。
越卓模糊地想着,脖子一歪,彻底晕死了过去。
8
越卓轻得让慕蘅心惊。
横抱在怀里,几乎都感受不到重量。
望着床上脸色惨青、沉沉昏睡着的越卓,慕蘅又开始后悔。
为什么非要等到门内没声了,才鼓起勇气去找师兄放人呢?
越卓在门内哀鸣的一声声“师叔”,从清亮叫到嘶哑,从撒娇叫到苦求,从精力十足叫到弱不可闻,叫得慕蘅心都碎了。
为什么不应一声呢?
为什么……不应一声呢……
慕蘅抬手,捂住了自己的头。
9
好在越卓虽然不认真练功,但天赋异柄,修行基底打得十分牢靠,只是饿了七天,并不会真对身体造成多大的伤害。
好吃好睡养了三天,越卓得知了一个更让自己欣喜的好消息。
从今往后,越卓的课业全权由慕蘅单独负责。
全部!
那不是每日都能跟师叔泡在一起了!
师叔耐听的声音一讲,再枯燥的理论都会变得好听。
更关键的是,修行这种事情,与身体锻炼紧密相关,贴贴摸摸绝对是少不了的——
全是豆腐(划掉)机会,越卓越想越是激动,一时连口水都要掉下来了。
至于后山躲懒睡觉的乐趣……哪有抱师叔来得有劲!
越卓于是摇身一变,成了全师门最用功的那个,天天追着慕蘅学习,还自主自觉加练,晚上也缠着慕蘅练习结印和剑法。
白清表面上对这种变化不置可否,但私底下很是高兴——悄悄关注了十来天之后,便彻底放手不管了。
如是两个多月。
10
这天,越卓兴冲冲赶到练功场时,却发现慕蘅身边多了一个陌生人。
那是个十二三岁的少年,双手紧攀着慕蘅的手腕,躲在慕蘅身边,一副非常胆怯的模样。
“他是谁?”
越卓对所有紧贴着慕蘅的人都没有好感,遑论是长得这么狐狸精的一个,疑问的语气不自觉间便带了点严厉,更将少年吓得打了个哆嗦。
慕蘅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肩,边对越卓道:“这是刚入门的月檀,他有些怕生,师兄便让我先照顾一段时间。”
越卓眯了眯眼睛,瞧着月檀柔弱娇俏、芙蓉泣露般的美丽脸孔,忽而露了个不遑多让的漂亮的笑,伸手一把将月檀拉到了自己身边,扣住人的肩膀,道:“我来。师叔,我是师兄,我来照顾他。”
慕蘅微微一怔,温和地笑了笑,道:“好,小卓,那就交给你了。”
有月檀在旁边看着,越卓不得不收敛了许多,一整日的课都上得无滋无味,夜间的加练干脆也取消了。
回房的路上,越卓心情极差,沉着脸快步走在前面,月檀跌跌撞撞的脚步声踉跄着紧随其后。
快到院外的时候,越卓忽然转身,恶狠狠地瞪了月檀一眼,凶巴巴地说:“以后离师叔远点,听到没?”
月檀战战兢兢地退了半步,可怜兮兮地点了下头。
看着就让人讨厌……
越卓翻了个白眼,抓住月檀的胳膊,把人扯进了院子。
“你住那边,没事别来烦我。”
越卓指了指东厢房,随即自己走进正房,“嘭”地一下重重关上了门。
月檀站在院中,抬手揉了揉被越卓抓痛了的地方,先瞧了瞧正房,又看了眼四周的布置,只这几息之间,眼中的畏惧之色已完全消失。
11
变故发生在月檀来的第一百天。
越卓前夜睡下,隔日竟没醒来。
慕蘅在练功场久不见人,心中忐忑不定,望着已近正午的日头,终于不再等了,转身先去了后山。
一连找了五处越卓惯爱躲懒的地方,慕蘅忧心忡忡地冲进了越卓的寝院。
越卓正躺在床上,睡颜如常,慕蘅却觉出了一丝异样。
……睡得也太实了。
他并未放轻脚步,甚至是唤着“小卓”冲进来的,越卓无论如何也不该一点反应都没有。
从脉象上看不出任何端倪,慕蘅又试着推了推越卓,从一开始的轻推,渐渐变成了用力摇晃。
越卓没有半点要醒来的迹象。
慕蘅彻底慌了。
白清闻讯赶来,仔细查验了一番。
“像是……中了毒。”他有些不确定地开口。
慕蘅大惊失色:“中毒?什么毒?”
白清沉吟片刻,起身,先去看了看烛台上烧了一半的蜡烛,又翻了翻桌上余了半壶的冷水,最后将目光落在了窗外隐约可见的井上。
“下在了水里。应当是一种名唤‘春睡’的毒物,中毒之人会长睡不醒,直至死亡,修行者亦难幸免。怪了……”
白清眉头紧皱:“这毒并不好用,要不间断地连续下足三个月,才能尽全功。而且,此毒虽然无解,却并非不能驱逐。”
慕蘅忽地反应过来:“……月檀呢?”
12
月檀不见了。
趁白清闭关为越卓解毒的功夫,慕蘅彻查了门内上下,最后兜兜转转,还是将投毒之人锁定在了月檀身上。
可是,月檀为什么要给越卓下毒?
慕蘅百思不得其解。
三日后,白清出关。
洞门开启,先走出来的竟是越卓。
慕蘅先是一喜,随后心里一紧,他匆匆迎上越卓,关切的第一句话却是:“你师父呢?”
越卓面上本已扬起的甜美笑容倏然就淡了。
一阵清浅的咳嗽声从洞内传来,白清真人缓步走到洞外,脸色还有些苍白。
“师兄!”
慕蘅紧张地唤了一声,赶忙扶了上去。
白清无比自然地借力半倚在了他的身上,任他搀扶着回了住处。
越卓孤零零地跟在后面,看着前方相伴相依、亲昵贴近的两个身影,双拳紧攥,指甲深深嵌进了手心。
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恨上了自己——
那个殊为大逆不道、如此忘恩负义的自己。
师父才赔上了大半辈子的修为救了自己的命啊!
他怎能……
想弑师呢?
13
关于月檀的来历与他下毒的动机,众人并没有疑惑太久。
就在白清成功为越卓解毒的当夜,隐匿于地下暗窟的魔族倾巢而出,汹汹来犯。
夜间的祥和宁静被顷刻打破,一时间喊杀震天,火光蔓延,血肉横飞,凄厉的尖叫与惨嚎声不绝如缕。
慕蘅已尽可能以最快的速度冲出魔物的重围,直奔门内主堂而去,可他到底还是晚了一步——
一道灼然刺目的光芒轰然而起、直冲天际,以残破不堪的主堂为核心,波纹般迅速扩张开来,将暗夜照亮,让一切魑魅魍魉都在堪比太阳的炽烈光芒中嘶叫挣扎、灰飞烟灭。
慕蘅眼睁睁看着阵法中央那个熟悉的身影在阵法的强横作用下迅速干枯,目眦尽裂,悲痛欲绝,双膝一软,直直跪跌了下去。
14
一直到东方既白,阵法的光芒才渐渐弱了下去。
白清已经消失无踪了。
慕蘅踉跄起身,在满地灰烬中,扒出了一个残破的玉坠。
……是白清的。
是昔日,慕蘅亲手打磨、送给白清的。
玉坠的表面还裹着厚厚的一层灰。
那是白清。
慕蘅俯身,将灰烬收拢到了怀里。
激战了一整夜的越卓就站在他身后不远处,血水糊了满身满脸。
在越卓的后面,三三两两围聚成群的,都是被他从魔物手中救下来的门人。
15
慕蘅亲手将白清葬在了后山。
倒完最后一杯酒,一直流不出的泪终于落了下来,划过慕蘅的脸颊,一滴滴跌碎在地上。
越卓走到慕蘅身边,跪了下来,双手捧起了慕蘅的脸。
这是越卓最喜欢的一张脸,越卓最喜欢它温柔宽和的笑,如今这上面却盛满了凄楚与悲伤,叫喜爱他、怜惜他的人心痛如绞、情难自抑。
越卓于心不忍,不由自主地俯身,渐渐地抵到了极近的地方,轻柔地吻去了那上面的一滴泪珠。
慕蘅猛地睁大了眼睛。
16
慕蘅感觉有些害怕。
与其说是害怕越卓,倒不如说是在恐惧或忌惮自己。
慕蘅非常惶惑。
因为刚刚越卓忽然吻上来的时候,他察觉到了自己心中涌现的那一点绝不该出现在此时此刻的情绪——
眷恋。
17
只这一刹分神,越卓已搂住了慕蘅的脖子,埋首在他的肩头,在他的耳边许誓般道:
“等我回来。”
慕蘅一直沉默。
良久,他轻轻地“嗯”了一声。
18
越卓成了门派新的顶梁柱,代替白清,成了站在慕蘅身边的那个人。
他确实没让慕蘅等得太久。
只一年时光,他就完全消化了白清昔日导入他体内为他驱毒疗伤的海量功力,还在此之上更进了一步,将他的天赋发挥得淋漓尽致。
仅仅一年,越卓就隐隐有了修界翘楚的凛然风姿。
只要再给他一段时间,或许只要几个月,他甚至还可以再上一层楼。
但越卓还是提前结束了闭关。
他实不忍慕蘅等得更久。
他更放心不下慕蘅。
19
“师叔也会和师父做这样的事吗?”
越卓扶着慕蘅的一条腿,低头瞧着他失神落泪的魅人模样,忍不住尖刻地问了一句。
慕蘅早已说不出话来。
他只是摇头,红棕色的长发被汗水卷曲着黏在身上,随着他的动作微微颤着,给这姝丽的场景更平白增添了一抹艳色。
越卓无声地舒了口气。
罢了……罢了。
人都死了。
他还在乎这些做什么呢?
越卓漫不经心地想,边俯身,又吻上了那双已被自己雕啄得宛如玫瑰花瓣般红肿润泽、鲜嫩欲滴的唇。
不论怎样,
现在站在慕蘅身边的人,现在亲吻着慕蘅的人,是他。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