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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2章 雄狰啸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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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祸福相依,绝对优势也可能变成认知死角。”谢重珩指点着沙盘,“这里的守军并非从四部外军中挑选,而尽是凭出身和亲故关系,向来眼高于顶,防御却更多是倚仗制度体系和工事设施,未必有足够丰富的实战经验。”

“我们最大的优势是,不必跟所有谢氏军为敌。他们内部早就矛盾重重,厌恶内斗,只是受连年战争压制,又苦于没有爆发的契机,才被迫忍着。如今有人敢挑头发难,只要让底层将士看到了翻身的希望,军心不可能不动摇。”

傅海真瞠目结舌,看着那双嘴唇开合,仿佛梦游中听了顿天方夜谭。他简直不能想象此人寥寥兵马,哪来这般敢于捅破天的胆识,是果然成竹在胸还是单纯心劲上头,不顾死活。

原本他还一直防着撤离时对方会只管自己逃命,却将飞龙卫抛出去殿后送死,谁知……

谢重珩依然侃侃而谈:“纵然最后失败,照此布置,我等仍可拼杀出来,按原方案撤离。可若是成了,非但灵尘的天地自此要彻底颠覆,至少半数以上谢氏军都要主动归附我们,无论短期还是长远的事也都会简单得多。”

“如此巨大的好处,冒点险,值当。”

他将手里剩下的小旗丢开,剑眉一扬,沉肃中蓦然显出两分少年般肆意的热血豪情:“却不知傅将军敢不敢随我一搏?”

玩命的事都只叫“冒点险”,真不知对他来说什么才算真正的大风险……无语片刻,傅海真哼道:“笑话,末将宁可拼死求存,也不愿束手待毙。”

又迟疑道:“只是你的伤……”

除了对方那些来历不明的部曲,他恐怕是如今最希望谢重珩安好的人。毕竟他和麾下所有将士的性命可都绑在此人身上,出了岔子大家全得玩完。

谢重珩:“没这身伤,我这算盘还不太好打。”

他严令压下桥本真夜的死讯,本就是要迫得长老会不敢现在就动手,给参与行动的人争取时间休养。几日下来,他的伤虽还很重,用在此时却刚好,可见有时冥冥中果有天意。

新对策中,飞龙卫变动不大,只在原基础上作了调整,真正影响的是谢重珩自己。他叫来侯曾,如此这般吩咐罢,幽影即刻悄然潜出帅营,没入了前方的茫茫夜色中。

帅令随后飞到了前线。

八月二十二,日落后,按定下的时间,震撼人心的巨响中,四枚烟火几乎前后脚冲上夜空,在苍穹下炸出四朵形如陌刀、寒光耀目的冲锋信号,沿星峡海边自西北往东南一线斜斜铺开。四部同时倾出所有能调动的人马,齐齐发起了最后的总攻。

一头要奋勇推进,一头则殊死顽抗,双方皆拼尽全力,狠招齐出。整个灵尘沿海兵锋耀目战火纷飞,一时天地动荡,风云变色,厮杀声传响千里。

趁两军交战正激烈时,早已准备好的尾鬼四支主力争先恐后,摸黑登上|海边一字排开的舰船。船上禁举灯火,三神侍及一众门人全力运转功法,控海翻波,扯呼了也。

尾鬼人来的时候有多耀武扬威,此时就有多颓败狼狈。骤然卷起的狂风巨浪中,无数条大小不一的黑影急急如丧家之犬,忙忙似漏网之鱼,仓惶投向东方黑沉沉的海天深处。

前线正在拼命的杂牌军们起初不知,但没多久就回过味来,战场形势很快起了明显变化。谢氏军瞭望塔察知异常,立即飞报各自的主将。

一夜厮杀。

黎明前夜色如墨,不见半分天光。火云城内外火把摇曳,脚步匆匆呼喝不止,随着城门被暴力撞破,大批谢氏军将士潮涌而入。

沿海四城陆续收复,前后持续十余年的灵尘之战终于以尾鬼败逃落下帷幕。

只是灵尘也付出了前所未有的惨重代价。仅直接参战的将士中,原有兵力加上中间陆续补充的备用军,拢共超过九十万,战死、残废者泰半,其余随军勤杂及无辜百姓丧命无数,连船舶都几乎被摧毁殆尽。谢氏军根本无力出海追击,唯有望洋兴叹而已。

纪含英早将收尾的事交给了连崇森和另一亲信孙副将。火云城破前,她已同谢灿亲自带着各自的两千突袭队,蹄声得得地面震颤,几乎同时反扑进了帅营,准备擒杀主帅。

然而偌大个营地空荡且寂静,连个值守也无,由得他们长驱直入——

没有谢重珩,甚至也没有他那千余部众。

众人如狼似虎,挨个营帐冲闯翻查,才在中军帐附近找到了剩下的帅营原有兵将。一群人明显遭下了药,筋疲骨软,被绳捆索绑破布堵嘴,下饺子似的扔了满地。

从他们的口中,突袭队才知,早在至少三个时辰前,谢重珩的人将他们制住后,就都骑着战兽溜之大吉了。

合着前方激战正酣,主帅倒先跑了个干脆。

蹄印出了大营就兵分两路,大部队投往后方傅海真方向,少的一路则奔向东南,看样子想直冲往生域入口,却不知谢重珩到底在哪边。

谢灿和纪含英不约而同,都直觉往傅海真那路是虚晃一枪,当即勒马调头。

无论擒获还是斩杀谢重珩,都绝对是大功一件。这等情形自是各显神通,两队人马谁也不甘落后,尽皆全力追击,一阵风地卷向御溟城方向。

这路行进痕迹在途中再次分为一大一小两队,此后就踪迹不明,时有时无。来回巡查的飞舟和往生域入口一带的伏兵也毫无收获,显然谢重珩还在这个区域内,只是不知藏在哪里。

他伤势严重,根本无法再亲自拼杀。谢灿几乎已敢肯定他是故布疑阵,且必然在人数少的那队,试图冒险尽快秘密突围,遂下令人马分成零散小队,加紧搜索。

傍晚时分,日轮西沉。一缕浓重的豆青色光芒浮在海天相交处,洒向灵尘,映出断壁残垣、崇山峻岭的剪影。一名斥候身着一卫戎衣,快马飞驰在山道上。

正扬鞭疾行,冷不防被人拦住了去路:“什么事这么着急忙慌的?一卫怎么了?”

来者一身特有的新式盔甲,不露面目,出现在此时此地的同袍只能是随纪含英行动的人。斥候放下心来。但没见到正主,他不敢透露实情,只道:“孙副将有急事禀报将军,劳问兄弟,将军在哪?”

那人笑了声,一个字也没多问:“算你运气好,大伙现在可都撒网一样到处撒开的。跟我来。”

见他坐骑都无,斥候料想就在附近,更不疑有他,遂也下了马,沉默跟在后面。

前日晚间,留守本部收尾的孙副将有事想找连崇森商议,才得知对方声称突然接到族长急令,下午就走了,也没说去哪里、做什么。正是紧要时期,孙副将觉着不妥,才命他务必尽早追上纪将军,悄悄告知此事。

顺着山林行进片刻,那人回头道:“前方右转两百步,将军就在那里休整,你要自己过去还是我带你去?”

斥候忙道:“已是有劳兄弟,我自去便是。”

他匆匆越过那人,冷不防脖颈忽然一凉。

将他的尸体抱入林中藏匿妥当,那人继续潜伏下来,掀开面罩透了会气,却正是连崇森。

那天猝不及防得知纪含英要亲自带队擒杀谢重珩,自己却跟极受她信重的孙副将一起被留下,他很有些懵圈,不知究竟是哪里露了破绽,还是太受看重纯粹巧合,伺机下手的打算眼看着也彻底泡了汤。

连崇森没敢表露出半点异样,只得暂且按捺着心里的焦躁和不甘,抱拳领命,再图别策。天幸他脑子活络,果真想到了办法。

纪含英若知道他出来了,多半会怀疑上他,进而猜到他的打算,他特意缀在最后头就是为了截住孙副将的消息。届时寻着机会,杀个落单的突袭队同袍,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混进去,非但纪含英,运气好的话连谢重珩都能一网打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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