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兽们却没逃走,而是在乱起第一时间就躲进了交泰门外的角落里,安静等着。那是谢重珩安排的最后退路,一旦情况不对,便会吹响特殊的哨令,唤它们冲进来接应。
外间的巨大炸响也惊动了长老会。
因知晓谢灿一行大致将在这阵抵达,谢重玟和八长老踌躇满志,正齐聚啸月大殿,冷不防异样突起,当即望向殿外。
墨蓝苍穹下,炸开一只银辉熠耀、威风凛凛的九尾天狐焰火,狭长眼瞳半阖,冷森森睥睨世间,铺了半个天幕,经久不息,千里可见。
这决非谢氏军之物。众人情知有变,正惊疑不定,又听得兵卫禀报“纪含英和一卫勾结谢重珩反了”,一时如闻惊天霹雳,都难掩震撼地面面相觑,霎时又齐刷刷盯向上首。
那些目光中有探究,有嘲弄,更多的却是饥饿的野兽突然发现肉骨头时,掩饰不住的贪婪与垂涎。
谢重玟面色冷肃乌云压顶,终于笑不出来了。
他半生极尽手段,给纪含英拴上了重重枷锁。这回早知她有所动摇,却万料不到她竟真敢率先发难,抛夫弃子背信弃义,挣脱亲情、家庭、道德这些对常人而言不可触犯的世俗天条,投向几无胜算的一方,竟还敢亲自领头,带外敌反攻御溟城。
这岂非公然在整个灵尘谢氏面前打他的脸?单是压下长老会的质疑和责难都够他喝一壶的。
更要命的是,一卫必将就此分裂自相残杀,继大规模的战损后还要再元气大伤。他的势力至少在相当一段时间内将被严重削弱,权柄被蚕食地位被压制,曾经依附他的人包括长老都可能另投别派。他若不慎显露半分颓意,殿上这些人将毫不犹豫地一拥而上,将他整个支脉都撕得粉碎。
相较之下,面子的问题简直不值一提。
追随他的一名长老见势不妙,拍案而起:“不好,谢重珩只怕还另有后招!”
众人果然按捺住所有疑问和野心,转向眼下的正事。
殿中常年备置的沙盘上,各色小旗迂回往复你追我赶,对方的一切谋划和前后形势便十分清晰地呈现出来:
“如今护境结界一带是防御最松的,谢重珩很可能早在外战结束前就调拨大批精锐,从那里绕往城南方向隐蔽。谢灿也不过是他选中的工具,否则,他又怎会在傅海真刚退入城西山岭后,就‘凑巧’被一卫突袭队发现,又‘凑巧’被谢灿的人碰到并截胡?”
“那他的‘逃亡’、飞龙卫声势浩大撤退到城西就是虚晃一枪,吸引谢氏军的注意力,给伏兵制造潜藏的机会,同时逼押解者走南门入城,以便夺门。信号方才已发,听闻其战兽迅疾非凡,只待他得手,伏兵就要全速行动,里应外合直闯定海军枢,挟持我等。”
“不错。‘被俘’既是计划的一环,谢重珩必然同时通知傅海真,开始南移。若我所料不差,只怕飞龙卫也已在赶来的路上。”
无人对此结论有异议。看着推演情形,众长老个个面色微妙,脸上未免都有些挂不住。
好一招虚虚实实,明修暗渡,竟将堂堂谢氏军主力遛狗似的遛了一大圈。枉他们这帮兵战世家最高掌权者,此境霸主,既谙兵略又擅权谋,玩|弄人心如吃白饭,竟都被一个外来的年轻人摆布得团团转。
说到底,还是他们太轻敌了。谢重珩来此大半年,除了力主退守——那都说不好是不是谢煜给他支的招——和提供物资,根本没显露过什么策略水平。直到方才之前,长老会都从未真正将他当成一个够资格平起平坐的对手。
论心智城府掌控全局,他不如谢煜。论游走朝堂声名威望,他不如谢重珣。论老谋深算权术制衡,他不如在座诸位。论统兵经验功勋战绩,他不如谢氏军任何一个主将。论双方兵力优势差距,更是不可相提并论。
他们都觉得他的一切成就都只是倚仗凤不归,如今靠山已倒,他但凡是个有脑子的,就只会急于设法逃脱,哪还敢生出反抗的念头。
怎料偏偏是这样一个似乎处处都不够拔尖的人,非但猝然调头咬向他们,还试图将刀子直接捅进灵尘谢氏的心脏。而此时反推可知,他几乎将长老会、守将、谢灿诸人的心性和反应算计殆尽,仅此一条,便堪称恐怖。
谢正吾不可思议道:“他好大的胆子,总共这点人马就敢硬闯御溟城,莫不是忘了还有护城结……”
没等说完,他自己就消了声,眼睛瞪得像是要吃人——为什么谢重珩要将突破口选在南门?仅只是因为那里的城防工事相对薄弱吗?
但抛开重兵守卫不提,只要全城防御结界一开,他就算夺了门也没用。
然而问题就在于,为保被围的极端情况下,己方人马还能顺利进出,每个城池都有部分城门跟整个结界并非一体,而是单独构建的法阵。
南向作为退路,内一外二总共三道城门自然也是,且它们以便捷为最优先级,阵眼与绞索机关都同置一室。
御溟城中人从未被逼到撤离过,年深日久,连他们都几乎忘了这最关键的点。只要谢重珩抢占了机括室,至少先获得了攻入的可能。
众人都真真切切地变了脸色,再次唰然望向上首。
谢重玟铁青着脸道:“看我做什么?这等机密,纪含英绝不可能知道。”
八长老的表情更难看了。既然不是谁告知谢重珩的,那就只有一种可能:
他主持整场对尾鬼之战的同时,还能分出心神,在无数不知真假、或有用或无用的杂乱信息中,从下属众说纷纭的建议对策中,自行提炼、考量,推演出许多截然不同的组合与结论,最终选定其中一条并坚信不疑,才敢悍然兵指御溟。
历来大事成败,谋的重要性远不如断。主意谁都会出,却不是谁都能承担抉择的后果,那是要对身后的整个势力群体、对所涉区域乃至对天下、对历史负责的,非勇毅超凡、心性极坚者不可为。
千万年来,史册上总有一种人,他们或许并非算无遗策的智者,却是当机立断的雄才。这种人不动则已,一旦下定决心,乾坤万物皆为其势,英豪黎庶尽入彀中。纵使功亏一篑最终落败,亦曾搅弄风云,名传后世,不负人间一行。
有人已隐生不安之感。本以为谢煜只是想保住本支脉唯一的骨血,才将他那徒有其名的侄子送来,可此时却怎么看都像是被他摆了一道。
事实证明,谢重珩的判断、决策极其精准,对人心的洞察与把控更是老辣非常,定下目标就一往无前绝不动摇。很难说到底是他三点都得了谢煜的真传,自身能力使然,还是冥冥中的天意巧合。
可是说到底,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甚至是任何努力都无法取代的关键。
谢重璘注视着上首,眉头紧皱:“城中守军都早调出去了一批,如今外城只剩三万多,军枢内卫连各府的私兵在内,总共不过数千,族长以为该如何应对?”
谢重玟森然道:“传令,一,全城天级警戒,各门锁闭,无令不得擅开,违者以叛变论处。二,立刻调往生域入口的部分伏兵,全速赶去南门支援。三,通报镇邪一卫本部,忠者、降者既往不咎,仍坚持叛乱者格杀勿论。最后,带谢敬仁去,纪含英若仍冥顽不灵,就千刀万剐给她看。”
“他的战兽再快,也连续跑不了那么远的距离,更不可能硬顶住沿途的攻击。我倒要看看,他们这点人马能坚持几时,够不够等到远在四百里外的援军,凭他区区万余人和那些叛徒,又究竟要如何攻破我灵尘谢氏世代经营的家族故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