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永安一样,城分内外两部。寻常所说的御溟城单指外城,是灵尘谢氏小宗旁支和重要将领们亲族的聚居地,住着不下百万人。内城就是全境的军|政中心,定海军枢。
外城拢共十五道城门,城南只有两道,且是唯二不设瓮城、吊桥和护城河,而是经由官道直接通行的,作为极端情况下的退路。少了许多重要城防工事,其余防御手段自然更为森严,日常也不做通行之用,细作根本不可能由此混进去。
押送队伍走的交泰门就是其中之一。
正是夜晚,通明的灯火中,城门大敞四开,两侧堆放着鹿砦拒马。甲胄严整的兵卫持着形制霸气的陌刀相并肃立,似乎无惧任何突发状况、敌人袭击,无形中显出这个古老且强大的世家的气魄和底蕴。
人群行至门外数丈,两侧刀锋蓦地齐齐交叉压下,阻住去路。
谢灿提缰上前,聚气扬声:“我等已生擒要犯,奉命带回听候发落。不知哪位将军当值,还请尽快放行。”
打头的将士应声分向两旁,露出那辆囚车和镣铐加身、毫无反抗之力的囚徒。
守将是谢重玟的族亲、心腹,非但知道长老会过河拆桥、反手捕拿谢重珩之事,甚至还秘密领了防备纪含英的任务。若出面的是她,他还疑心有诈,谢灿却绝不可能跟外人勾结,背叛谢氏。
兼且也是谢灿提前派人告知过,一卫“协同搜捕,随行押送”,出现在此合情合理。守将连忙下了城楼,亲自捏着谢重珩的脸端详一番,查探灵脉功法无误,又核验过众人身份,冲兵卫们一挥手。
两队陌刀唰地一收。
按规制,大军无令不得入城。谢灿、纪含英各带了百名亲随,连同一队守军一起,押着囚车往内城而行,其余人马尽皆候在交泰门外。
凡人入了此城,任是有三头六臂也再翻不出风浪,飞龙卫全军覆没更只在旦夕间。至此,灵尘谢氏最后一个威胁也不复存在。众人都彻底松懈下来。
一卫的人都挨挨挤挤往最前方靠,仰视着眼前的高城,震撼得跟第一次进城的野人似的,哇声一片。打头两个小将一边探头探脑地望着离去的队伍,满脸羡慕,一边拉着守将惊叹:“俺滴个亲娘哎!世上竟有这么完美的防御体系,哪是人力所能对付的!便是那阴阳老鬼亲自来了,怕也只有干瞪眼的份。”
守将对这反应司空见惯,但此话由一卫的人说来,又比别的更有分量些,因而格外动听。
内行看见御溟城没有不悚然动容者。在外的土包子驻军们难得有机缘朝觐如此恢弘森严的圣地,即使没能踏入一步,只在外头粗略望两眼,回去也够吹三年。
这地方不仅防御,等级尊卑也同样壁垒严明。城中兵卫的出身和关系都是有说道的,比同级的外军隐然高贵得多,眼睛向来长在头顶上。尤其是南城门这些,担着守护退路的重任,因而俱都是谢氏旁系大宗的子弟、直接姻亲之属,真正的荣辱与共休戚相关,是地位最高的一部。
守将其实瞧不太起镇邪两卫这种垫背送死的贱骨头,跟他们又不熟。奈何对方能说会道,几句话捧得他找不着北,他也就纡尊降贵,站在城门口拿腔拿调地同他们闲侃一二。
南门到内城的间距是四个方向中最短的。为确保任何时候都绝对通畅,两条退路一带无人居住,也不允无关人等接近,只有宽而长的空旷大道和两侧的各种防御设施。
谢重珩是第一次走这里。他仍旧虚弱地窝在囚车一角,乱发遮掩下,半睁着眼睛左右张望,跟脑子里的布局图一一对照。
确如他所知,城门单扇就实打实重达数千钧,开合不靠人力,而是借助机括室的绞盘机关。他习惯性地推演起来——
若是他想借此机会突进定海军枢、拿下长老会,第一步,必须提前在距城至少四百多里或更远,神不知鬼不觉地布置援军。
第二步,派人混在内外城门处,不足盏茶工夫内同时完成:分别对付守卫和同行的其余人,夺取机括控制权两个关键点,并坚持到援军到达。但这种地方,尤其是内城,绝不会允许多少人进入,而这段距离即使是飞舟,也得近一个时辰。
简直是异想天开。
任何一环出了半点差错,便满盘皆废,不能说绝对做不到,至少成功的希望十分渺茫。傅海真虽从未亲见过此城,那句“穷尽防御手段,滴水不漏”的点评却着实到位。
神游之际,两扇更为恢弘坚固的深灰色精钢巨门映入视野,门上一对赤金浮雕的恶狰威风凛凛,朝着中间一轮皎月相对昂首长啸,内城门到了。从这里开始就真正进入了定海军枢的范围,防务也换成了身份、等级更高的内卫军,灵尘谢氏大宗们真正的心腹亲卫。
即使是外城中人也不得擅入这条分界线,守军交接完毕就原路返回。值守兵士再次一个个验明正身,待最后一人通过门洞,内门守将客气拱手道:“灿将军,纪将军,请随在下来。”
他刚转过身,提起的脚尚未落下,喉咙忽觉细细一道凉意拂过,原本明如白昼的火光也倏忽破碎、模糊起来。
耳畔的混乱怒吼声、兵刃交击声瞬间放大,夹杂着离他极近的,像是勾魂鬼差衣袍曳地、又像是鲜血喷溅出身体的嘶嘶声,转眼又化为无尽的黑暗,彻底吞噬了他。
随行的一卫将士已暴起发难,全力击杀内卫。
最先拔刀的是纪含英。她一击得手,行云流水地拧腰,精准一斩、一踢,同时用力掷出掌中之物。
囚车锁链当啷断开。谢重珩毫不犹豫地撞开门栏纵身扑出,就势一滚,撑地而起。几人立刻护着他,飞快往门洞处冲。
砰然爆裂声中,一枚特殊的信号焰火直冲天际。
察觉到内城门的异动,交泰门那守将霍然回头。但就在这时,上一刹还甜嘴蜜舌的“贱骨头”已同样干净利落地割断了他的咽喉,紧接着一脚将他踹飞:“动手!”
一卫突袭队本就靠得最近,当下前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竭力往前冲杀,断后的阻住谢灿所部,分工明确,配合默契。
内外两处别无二致,都务求用最短的时间占据机括室。
——“凡事皆如剑之双刃,极利于水者必难利于火。自古以来,御溟城最大的威胁都源于外部,一应工事、设置尽皆优先将对外防御做到极致,其次才考虑内部开战的风险。既是无法硬攻,就只能设法混进去,尝试钻空子智取。尾鬼败退危险已除,守卫戒心势必大为松懈,只要能将这层坚壳撬开一线并守住,我方人马就可直钉入内。”
这是谢重珩敢于以身为饵,兵行险招的依据。
尖锐的示警军哨声响彻夜空,两头都打得不可开交。原本同属谢氏军的将士转瞬成了以命相搏的死敌。
一切都发生得猝不及防,饶是谢灿等将领久经战阵临场机变,也绝料不到事情会突然演变成这样。他懵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本能地立即指挥人手对付叛军。
理出前因后果并没费什么事,但直到此刻望着眼前的混战,他愤怒的同时,仍如同梦游般不可置信。
谢灿全不知谢重玟一方内部的势力争斗,想不通那女人为何如此决绝,怒喝:“纪含英,你堂堂一卫主将,何苦忘恩负义勾结外人,舍弃大好前程、抗击尾鬼的功勋,明知送死也要反叛?!”
回答他的是更为猛烈的厮杀与血腥。世代簪缨、处在绝对压制地位的贵胄不会懂得,哪怕只是蝼蚁,被逼到走投无路时也会不惜代价,奋起反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