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老们打出娘胎以来就身份尊崇,嚣张惯了,从来只有他们将别人当成物件随意处置的份,这会简直是倒反天罡,当下就有人高声呵斥:“你身为晚辈却犯上作乱,违逆纲常罔顾伦理,执拿威逼同宗尊长,必为世人所不齿,遗臭万年!”
“别忘了是你们起杀心在前!”谢重珩一字字道。到这一步都不见对方以谢煜诸人相威胁,甚至半点没这意思,他心里无端躁怒起来,也不再有任何顾忌。
“我有敬重之心,你们却无匹配之德。于公,你们不顾尚未结束的对敌之战,背后刀刺先挑起内乱,于私,你们从不念我同为谢氏血脉,对你们向来礼敬恭谨,却必欲置我于死地而后快。从头到尾你们眼中只有自己的利益权势,何须最后来端什么尊长的架子,扯什么宗族辈分?一个个衣冠人面而行若豺枭,哪来的脸以尊长自居?”
“我谢重珩的尊长屈指可数,你们算什么东西?!”
“你是说谢煜、谢烁那些?”那人面容扭曲起来,显出残忍的快意,有意放缓了语速,“可惜他们全都死光了,凤北宸早就将他们挫骨扬灰,连骨头渣子都……”
话没说完,一把匕首已精准钉进他口中。刚好一寸,只是警告,并未伤及要害。
谢重珩面无表情地扬手拔|出,鲜血混着几颗破碎的牙齿落下:“谁要再不会说人话,我会先割了他的舌头。”
他剑眉凶煞杏眼狠戾,杀气腾腾地一一逼视过去。八长老终于认清形势,彻底闭了嘴。
本就是殊死相搏成王败寇,众人情知绝落不了好,倒也硬气,无一求饶者。
谢重珩也不废话,令人将他们封了修为,捆在殿下广场中,自己随意在石阶上坐下来。沉静镇定之下,无人知晓涌动着怎样的惊涛骇浪。
照他的安排,“谢重玟”迅速被当众斩杀,首级滚落城墙。即使守将中有熟悉他的心腹,但一个本就长相极似的死人,面目又早因惊恐而扭曲,谁能分出到底是真是假?众人果然惊疑起来,纵然还在继续顽抗,军心和士气却已溃灭了泰半。
黎明未至,定海军枢已然易主,其余内卫军都被逼到了外城,几大支脉的人也尽被绳捆索绑,做了阶下囚。参与破城行动的一卫和战兽队共剩近万,据内城坚守。
谢重珩以战死两千余人、一万战兽全废为代价,暂时取胜,但这并不代表危机已经解除。谢正吾说得不错,只要谢重玟露了面,必能将他们困死在此。要撑到外面彻底乱起来,他们才算真正赢了。
让纪含英看着这里,他慢慢起身,点出一队幽影,往宗祠而去。
这一整夜的惊心动魄,耗神拼杀,谢重珩全身的伤都如同沸油翻滚,维持着睁眼都如经酷刑,完全是靠丹药和非凡的意志强撑到现在。行至人群目不能及处,他再支撑不住,佝着腰身瘫倒在战兽背上,几乎滚落下去。
但他没有任何犹豫和停歇。他不信那人的胡言乱语。他要亲眼看个分明。
战兽似乎也察觉到他的虚弱,小步平稳地从青石大道转到溪上白玉桥,穿过可容数万人的广场,止步于宗祠门口。
奉先殿外殿两侧是安放生者命灯之处。其实无需细查,一眼就能发现,整个永安嫡系都空荡荡的。几个幽影当先过去看完,非但谢煜一家的不在了,六成以上区域都只剩长久放置后的残痕。
龙裔旧俗,命灯不得擅动,只有一种情况下才会移走。
一家,无一幸存。
谢重珩不言不动,神识都似是已不属于自己,仿佛一尊石像。过了一阵,他才木然硬撑着,深一脚浅一脚地踉跄往里走。
内殿供奉着逝者牌位。已经不用幽影查看了,仍是嫡系所在处,层层黑漆金字的木牌旁,突兀地立着数百支命灯。
灯上悬挂着各自的命主铭牌。它们依然像搬进来之前一样,严格按礼制有序摆放,只是早已不知何时熄灭,森森然矗立着,如同一座座沉默的墓碑。
世家古礼,已灭的命灯都应放进棺椁中随葬入土,或妥善封存,另设牌位,享香火祭祀。许是数量太多、事情又出得太突然,灵尘谢氏无暇顾及也没想好如何处置,便连牌位也没给他们立,直接以灯相代。
从小就得知的结局,长达百年不甘的挣扎,两个月寝食难安的惊怖忧急,一切终于尘埃落定,再无改变的可能。谢重珩怔怔站着,不知过了多久,也不知自己是怎么过去的。
无形的力量死死禁锢着喉头,他说不出话来。挣扎着最后的精神挥退了幽影,他像是突然失去了所有力气般,膝盖一软重重跪倒在地,竭力仰头去看那些冷冰冰的铭牌。
第一排是各支脉主事,其中多是议事堂的人:谢煜、谢烁、谢正萧……第二排左右分立,是他们的正妻和嫡长子,再往后,数量愈加庞大,渐至连成一片。
银钩铁画的名字是他们消融在时光长河中的眼睛,静静注视着每一个来此凭吊的生者,无喜无悲,永恒沉寂。
“死光了……挫骨扬灰……”耳中嗡鸣,唯有这句话震响如雷霆。谢重珩全身都在克制不住地簌簌颤抖,他却毫无所觉,魂魄都被强行抽离般浮在空中,俯瞰着躯壳,近乎诡异地冷静拼凑着永安的真相。
若仅只武定君一家,他还能欺骗自己,或许是凤曦临时用了什么瞒天过海的法子,他们还在世间的某个角落等着他。可这么多、这么多的人集体亡故,只能是传送阵开启前就出了变数,他们都死在了谢氏府。
但无论如何,谢煜和顾晚云都不会放着他们唯一的儿子不管。为什么其他人包括旁系的人质都被送出来了不少,却没有谢重珣?
谢重珩接近空白的心神终于发现,这其中有别于那些命灯,只有他伯母和兄长的是牌位——说明更早之前,他们就已经不在了。
阴阳神侍偷袭,施展万鬼同契的功法时,曾说“未死之人无法被你看见”。他竟然见到了他们,原来如此。
眼前不知何时起了些雾,明明近在咫尺,谢重珩却怎么也看不清铭牌上的字。他竭力睁大眼睛,目光转过一个个熟悉的名字,最后凝固在“谢煜”那一列。
稀疏的三个位置,却是除他之外,武定君一脉的所有人。这是他在世上仅剩的至亲,然而他是最后一个得知他们确切消息的。
尸骨无存……尸骨无存……
他曾为此出生入死,付出半生心血,连凤曦这样主宰一个时空的神明都穷尽手段,襄助于他。可是只需一点微小的改变,阴阳神侍突然动了前来偷袭的念头,让凤曦分了心神,不,或者说,无论有没有那点意外,他们的所有努力都注定尽数化为飞灰。
也许命运之不容违逆,无论中途有过多少希望经历过多少转折,最终仍是要回归原本的轨迹。一场轰轰烈烈的逆天改命,终究却只是改了他这个罪魁祸首的命。他的至亲到头来仍是全都落得如此惨烈的结局,连一点寄托哀思的机会都不曾留给他。
凤曦曾说他“六亲缘浅”。他幼年时没了父母,少年时孤身远走往生域,如今又失去了最后的亲人。自此之后,他在世上再无任何血脉近亲。
他辗转两个时空,漂泊百余年,除了凤曦,一无所有,仍是前世的孤魂野鬼谢七。
凤曦……僵木的人瑟缩了一下。他真的还有凤曦吗?
直到踏进内殿之前,谢重珩都强迫自己坚信不疑。可现在他不得不去想,阴阳神侍最后那凝聚未知之力的必杀一击是何等威势,凤曦在跟伏渊决战时还要替他化解危机、击退敌人,又该陷入何等九死一生的险境?
究竟是怎样的重伤,才会让那人至今毫无踪迹?他若是有半分可能,又怎会彻底抛下自己,音讯渺无?
谢重珩依然拒绝相信这样显而易见的结论。无论如何,他都要亲眼见到他才算。
亲人之殇,断筋折骨。眷侣之失,痛彻心扉。从见到谢焕和宫临溪开始,压抑至今的所有哀恸几乎要骤然炸开,如灭顶的巨浪当头砸下。谢重珩以为自己终于会放纵痛哭一回。
可是他哭不出来,甚至都流不出泪。
他肩上承着他们过往所有付出。他们将全盘局势都交给了他,他才走完第一步,还有无数大大小小的事摆在面前。他连遥遥祭奠一场都做不到,有什么资格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