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死咬着牙,谢重珩俯身掩面,最后也只是咽下口血,从胸腔深处挤出一声低沉的悲咽。
他恭谨地叩首三拜,将嫡系的命灯全部收进乌金手环,红着眼睛缓了缓,毅然起身往外走。
走出奉先殿,却见侧后角落里腾起了烟柱,隐隐传出哔啵燃烧的动静。谢重珩一顿,才想起那处小破院里住的是永安同族叔祖谢正廷。
守祠侍者跪地伏身,哆嗦道:“大人,方才里面的哑仆来报,院里那位大人已……自刎亡故了,只交代不用墓冢牌位,将他身后连同住所一并焚毁就是。”
许是永安谢氏覆灭,曾经认识的亲族都已作古,他越来越没有苟延残喘的意义,不如索性自己解脱。又许是故人之后英武有为,大败尾鬼,他终于不必再苦守着那个秘密,而可以稍缓愧痛,去见当年被拖累而战死的人,当面请罪了。
谢重珩沉默少顷,点点头,重新回到啸月大殿外,等待全境战事的终局。
九尾焰火是他这一方所有势力的行动总信号,非但包括城南伏兵、傅海真,还有镇邪一卫。
他们原本跟谢氏军主力一起追击飞龙卫,御溟城变故陡起不久,留守的孙副将等人也带着追随纪含英的将士,趁乱不着痕迹地迅速脱离大部队,从侧翼向傅海真靠拢。
天明后,传讯飞舟落地,带去了谢重玟“一卫忠者、降者不究,叛乱者格杀”的命令。主力一帮将领大惊之下,才发现叛军竟已同敌方汇合了。留下忠于族长的那些则里外不是人,个个蔫头耷脑,又屈又苦。
然而众人尚未来得及从这等炸裂消息中回神,仅隔一个多时辰,另一批飞舟又至。
它们分头盘旋在低空,扩音法阵里反复高喊:“定海军枢被破,长老会尽数成擒。奉大帅令:只拿首恶,胁从无罪,归附追随有功当赏。一卫已先举义旗,诸位同袍,翻身做主、建功立业的机会到了!”
两批飞舟别无二致,都悬挂着长老会的旗号,显然同出核心之地。即使后来者说的是何等天方夜谭之事,再不信的也得信了三分。
世上没有多少军队能在中枢被一锅端的重击后,仍能斗志昂扬。而况军中上下暗里早已离心离德,只掌权的旁系大宗子弟们一向高高在上,傲慢自大,不屑低头一顾,无甚察觉罢了。
“翻身做主、建功立业”已是天大的诱|惑,再听闻一卫这样的精锐竟都早已率先反叛,扎根多时的小苗一霎时拔地而起,须臾长成参天巨木。世代压在头上的恢弘高楼被顶得轰然坍塌,只剩烟尘乱溅的朽败废墟。
从主力部队到往生域入口的伏兵,整个谢氏军土崩瓦解,只沿海奉命看管尾鬼战俘的部分暂未被波及。不少底层将士悍然倒戈,投了谢重珩,往御溟城南门汇合傅海真等人。
昨日同袍转眼操刀相向,外间迅速乱成了一锅粥。
很快,拥护大宗的“平乱”部队跟成分混杂的“叛乱”部队就一路打到了城外,又有立场敌对的内外城守军,竟说不清究竟是谁包围了谁,谁又跟谁里应外合。南门尤其打得不可开交。
一方是一旦起事,绝无回头的余地,尽皆发了狠,且人多势众。另一方则是惊疑不定,数量也少得多。占旁系多数、又是谢氏军中层将领重要组成部分的小宗们观望一阵,摇摆权衡罢,终于也集体举了反旗。
混战一场后,谢灿、谢敬安率残部败走。镇邪二卫主将谢重极却下落不明,也不知是兵荒马乱的悄然死在一隅,还是见势不妙,既不甘再替大宗卖命,又因着杀辛未的事断了投诚的路,索性就此隐遁,跟过去一刀两断。
长老会大势已去,谢重珩彻底接管了御溟城和全境大部,包括留守沿海战场收尾的谢氏军。
他再不耽误,迅速处置好后续几件大事。尤其是尾鬼战俘,他亲自下令公开斩尽,一个不留,不容任何人反对,以慰这场长达十几年的被侵略战争中,无辜死难的将士与百姓。
整个星峡海边各处据点上,一排排俘虏被押跪在地。行刑兵士手起刀落,随即有人上前将尸首拖走丢进海里,再换一批。
那段时间,刀锋卷刃者不可计数,沿岸一线海水尽赤,观者如堵,处处都是民众又快慰又悲恸的哭声。
种种不堪的来历传言与战绩、行径的巨大反差,让“谢重珩”之名震荡灵尘,成了铁血强硬、冷酷杀神的代词,如雷贯耳,妇孺皆知。
其余一应善后事宜则都交给了纪含英。她久在军中颇具威望,才能尽快整军安民,肃清大宗残部、防止中心三境偷袭,并钳制剩下的谢氏旁系。至于谢重玟,纪含英被他逼到阵前杀子,可谓血海深仇,非但于公于私都绝不会放过他,甚至终身都将以摧毁他所代表的体系和制度为己任。
外面还有抚星城的谢烜、镇澜城的“谢烽”虞承绍,谢重珩给两人都写了亲笔长信,告知此间变故,并让谢烜的孙子带去,示意其亲族尚且安好,同时也是无声的威胁。
他无喜无悲,有条不紊地部署着这一切。从宗祠出来后,他似乎没了情绪,就连夺下灵尘也激不起他心里的波澜。那些属于人的感受都好像迅速从他身上抽离,只剩以目标、结果为主导的冷冰冰的权衡和计算。
准备完毕,又整饬好要带走的人马,谢重珩随即逼迫八长老关闭护境结界。天边的淡金色穹顶倏然落幕。
离开阵眼时,几人都有些怔然。谢重玟有没有出面召集队伍反扑都没有意义了,他们与亲族再无半点价值,留下反成隐患,换成任何人都只会斩草除根。
不过短短十来天,这些曾经的一境顶层掌权者们神色麻木,憔悴灰败,每个人都仿佛突然苍老了百十岁。有什么从内里摧毁了他们的精气神,格外显得颓唐,早不复当初的赫赫威严,睥睨昂扬。
谢正吾动了动嘴唇,似乎难以启齿,心里天人交战片刻,终于抬手叠袖郑重一礼,哑声道:“谢重珩,老夫愿赌服输,任你剐杀,绝无多言。但家小不涉此番恩怨,还请你看在同宗共祖的份上,高抬贵手,从轻发落。”
他这一生从未对人如此服过软,说这些话简直比杀了他还痛苦。若只是他自己的性命,他都宁可一死,但形势比人强,不得不低头。
“我说过,不杀你们。”谢重珩道,“非但不杀,我还会让你们阖家团聚。”
他领着幽影和飞龙卫,亲自将参与破城行动残存的战兽、大宗俘虏们都送进了往生域入口。里面自有人接应着,带他们跟永安逃出来的小辈汇合。
谢重珩虽放过了他们,却也绝不允许他们留在这边,有东山再起、扰乱自己后方的机会。
受了凤曦点血入骨之术、能离开往生域结界的幽影数量有限,里面的却难以计数。他在里面等同于时空主宰,有他的命令,这些人将被牢牢限制在内,再不能兴风作浪。当然,长命永生都是后话了。
一挽缰绳调转方向,谢重珩侧首道:“傅将军,你当如何?”
侯曾领着幽影们,尽皆手按刀柄围在他身边,不着痕迹地将两人隔开。
灵尘谢氏已被解决,双方没了共同敌人,非但联手的基础不再,此前的最强助力更成了眼下的最大威胁。若是傅海真想擒了他们回去将功赎罪,少不得要恶战一场。
傅海真默了默。若说从前归附是形势所迫,那么如今他对这后辈已是敬佩之极,衷心拜服。
他郑重抱拳躬身一礼,道:“将士们出来许久,终归忧心家里,傅某得带他们先去打探一下消息。”
谢重珩颔首表示理解:“在下当初说过,去留由君,不敢勉强。”略一沉吟,仿似无意道,“若是有朝一日将军改了主意,在下随时恭候。”
“诸位,就此别过,后会有期。”
他转头看向未知的前路。灵尘这一战,他率亲族前来时白雪皑皑,蓄势杀回去时层林尽染,一年也便这么过了大半。
随着他抬手一招,幽影和剩下的永安谢氏嫡系子弟们打起唿哨,骑着战兽风驰电掣,迅速隐没在腾起的烟尘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