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天之下,十万群山苍茫叠翠。一条大江沿着沟谷蜿蜒回旋,曲折东流,轰鸣着奔往天绝道方向,正是天龙大地两条横贯东西的重要江河之一,盘龙江。天狼联军的王帐就驻扎在江畔,便于取水。
营地旁一处介于上下两道山崖之间的平台上,一群红袍黑帽的祭司正忙着搭垒骷髅京观。
几人体型巨如铁塔,本已令寻常人一望就得腿肚子转筋,更且如今奇形怪状,有的下颌蠕动着几根粗如鸡蛋的短触手,彷如镶了半只乌贼,有的胸膛上顶出截牛蹄,不时尥个蹶子,简直恐怖得五花八门各有千秋。
唯一一个看着正常的仰头时法帽不慎滑落,后脑勺却是光秃秃的,竟凸出张脸,五官皆具,栩栩如生,正冲着其余几个挤眉弄眼做鬼脸。配着头顶上剩下的头发,乍看根本分不出此人的正反面。
他若无其事地捡起帽子抖了抖,扣回头上。旁人也淡定得面不改色,早都见怪不怪了。
暗处一双狭长的碧色眼瞳轻轻眨了眨,也没正眼看向他们,只用余光偶尔一觑,以免被察觉。
自从“杀神灭天狼”的神谕传出后,岱钧简直发了疯似的征调兵马往南疆参战。这却便宜了凤曦,好不容易钻了个空子,趁西大漠人途中休息时藏进他们的行装,不远万里追到了联军核心的王帐。
但有倾魂的教训,它格外忌惮祭司,没敢直接进去,而是不断换着地方,在外围潜伏下来。这十来天,它也看到些营中情形。
现今整个南疆境内灰雾弥漫,怨气冲天,冤魂不分昼夜地泣号,宛如鬼地幽冥。举目四望,雾中影影绰绰,什么都难以看分明,更有不知多少低等幻境倏忽聚散。活人若被卷入,非但死路一条,连魂魄都得被禁锢入邪阵,永世不得解脱。
天狼联军被天绝道和谢重珩的幽影大军拖耗在此,连月来毫无进展。撞上幻境失踪的倒霉鬼姑且不论,军中上下异化严重,便是祭司号称受魔神庇佑,也不免成了这副鬼样子。
形如怪物还在其次,更要命的是脾性一天比一天狂躁,已有不少疯癫失智、袭杀自己人的。这种只能送去战场上消耗,根本没可能活着回来。对面那宁松羽却惯用奇兵,神出鬼没,让他们损失惨重。
原以为“神物”送到就能破除困境,哪想已过一个多月,大祭司百般尝试,别说打开,连用法都没摸索出来。继续这般下去必败无疑,岱钧都有些焦头烂额。
凤曦却比他更一筹莫展。
幻世会越缩越小,若在它消失前还没能拿回来,与之相融,里面的妖力、神识连同本尊的躯壳都会就此失去。然而一连等到现在,它都没找到任何机会,莫说夺回,连靠近其驻地都难。
却不想祭司们今日突然离开了重兵把守的大营,似乎是想到了新招,要在这里举行什么祭典。凤曦当机立断,艰难但是悄无声息地跟过来,特意绕到稍远点的地方藏好。
它这阵听多了西大漠语,也被迫学了点词句。此时几人闲聊片刻,它支棱起耳朵,听到什么“神物不完整……缺了关键‘钥匙’”、“今早刚卜问……活的钥匙……来到附近”,连蒙带猜也明白了核心意思。
确定这祭台跟幻世有关,凤曦仔细回忆了一下这里的地形,估算再三,划好路线,忍着一身旧伤和蛟魂煞撕咬血肉、意图夺舍的侵蚀之痛,用力挥动着残破的爪子,开始干活。
祭司们浑不知附近还有比他们更忙的。垒好京观,几人躬身退开,恭敬地迎着个人。来者身高丈余,身着红袍,头戴纯金法帽,肩上斜披了张银狼皮,宽阔的脸上一半正常,一半遍布金色刺青,蜿蜒入脖颈,正是大祭司。
他捧着个木匣子,略有迟疑地站在骷髅台前。
除了猜测是个活钥,魔神没有示意关于“祂”的任何信息。必须抓到“祂”才能动用神物,但那很可能是个有心智的,若要以此为饵,布下圈套诱捕,就可能反被“祂”夺走。
神物是魔神所赐,更是唯一能破天绝道的机会,一旦失去,不止断了前进的希望,更要招来魔神的震怒。事关整个西大漠的安危,想起那句法谕,大祭司实在不想拿它去冒险。
但天狼王说得也没错:“大军的危机已经近在眼前,以后的事以后再说。要是不能一举灭了‘杀神’出身的根源,法谕照样会成真,还有什么惩罚比这更可怕?再说神物已明显缩小,只剩奴隶们的拳头大,再放一阵,谁知道它会不会就这么消失掉。难道魔神就不怪罪了?”
下定决心,大祭司从匣中取出那枚银辉熠熠的“玉璧”,虔诚地放上京观正中。
这里看着跟大多数祭台没区别,实则抛开暗中的守卫不提,仅核心区域就设了三重陷阱:地面藏着历代大祭司传承的护身至宝缚灵法杖,能压制灵力,又掩埋了刀锋难破的金钢捕兽网,踏进范围立刻触发机括,便是猛兽也难以挣脱,骷髅上都涂了效用极强的迷|药,沾之即倒。
这番布置堪称天罗地网,无论祂是什么生灵,有没有修为,只要敢来,就绝逃不掉。
大祭司亲自领着门人,每日围着京观砍杀奴隶、作法祭祀。但一连三天过去,别说疑似“钥匙”的活物,旁边相隔不到一丈的山壁上,错杂的洞缝里连蛇鼠都没钻出来过一只。
难道自己的判断出了错,那根本就是个没有心智的东西?还是祂太聪明,识破了骗局?
大祭司终于也有些沉不住气了。想了想,他阴沉吩咐门人:“去告诉天狼王,我们已经尽力了,要是今晚还没动静,明早就得撤回去,再想别的办法。”
凤曦压着呼吸一动不敢动。它两只前爪都早已血肉模糊,看不出原本的模样,几乎无法站立,但它垂目盯着,眼中毫无痛苦退缩之意,仅是无情地估算形势。
这地方一边是泥土和石块积成的山壁,陡峭向上,难以攀爬,一边则是悬崖,崖下的滚滚盘龙江轰隆奔流,深不见底且湍急无比,什么活物掉下去都难有命在,堪称绝地。而况祭司们垒京观时全部遮口掩鼻,手上都戴着兽皮手套,防范得严严实实,只差没将“陷阱”二字明晃晃竖在那里。
但这也是凤曦唯一的机会,除了冒险一试,别无他法。
它只剩一晚上的时间,面前却还横亘着一块大石头。需得更加快速度,挖开旁边的土石绕过去,才能到达它选好的位置。
借机稍许歇了歇,待大祭司离开,凤曦才咬紧牙关,躺在地上一点点艰难挣动着爪子,继续干活。
天明时分,大祭司黑着脸,果然带了两个门人,卡住金钢网的触发机关,憋足了气亲自走近京观,小心避着骷髅,准备伸手去取那枚“玉璧”神物。
便在这瞬间,山壁上一个不起眼的老鼠洞里骤然射出一道土色闪电——
为这出其不意的一击,凤曦花了整整两天三夜,磨得爪子都见了骨,才艰难打通了几处原有的乱缝洞穴,挖出一条通道。它在洞口内给自己造了个合适的位置藏身,周围还特意留着薄薄一层浮土没有扩开,以免被察觉。
此刻看准时机,它拼尽全力,用相对完好的那条后腿猛地一蹬,撞开浮土一扑即至,就在大祭司眼皮底下张口精准衔住冥虚幻世,残破的身躯也在京观顶上一个翻滚,顺势往下冲。
凡人的迷|药对凤曦没用,但它运气不太好,跌下来正好狠狠撞上了块岩石,隐约可闻“咯啦”一声。神智都仿佛散了架,骨头不知又断了哪些,它却丝毫不敢停留,咬牙挣扎着翻身起来。
明处暗处的西大漠人都呆滞了一刹,万料不到摆开如此严密的阵仗,要对付的竟是这么个小东西,还没自己胳膊粗,一根指头就能将之碾碎。
这却是大祭司指明要的,还要活的。众人炸锅似的呼吼震天,却投鼠忌器,什么武器功法都不敢使,又块头巨大,凑在一堆根本施展不开,不免一时束手束脚。
这一瞬间,狐狸已直接将幻世吞进了肚子,左突右冲就往外逃。见快要截不住它,一名守卫大怒,随手折了根树枝一掷,竟透体而过,将它生生钉在地上。
凤曦痛得眼前发黑,浑身都在本能地抽搐。那人狞笑着上前一步,就待弯腰捉住它,它忍着剧痛猝然回头,一口咬住树枝,竟强行用力拔了出来。
它已没有精力再起身。前面就是盘龙江,甫一脱困,它毫不犹豫地竭力一扑,撞着嶙峋的岩石一路滚下山崖,落进了滔滔江水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