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一时诡异地死寂,人和时光都凝固一般。昭明帝瞪着他们,额角青筋暴凸。
半生临渊履冰的隐忍、无所不用其极的博弈与血腥厮杀后,他终于诛灭了几乎所有政敌,如今的朝堂终于成了他一人的天下。再没有哪支势力压在他头上,所有臣子都是随他的心意御笔朱批擢用或罢黜,他的言行再不会招来任何反对的声音,他想要的权柄也尽归于掌控……
他真正做到了无所掣肘,政由己出,天龙大地历代帝王都未能达到的成就。但为什么他非但只觉味同嚼蜡,未有丝毫快慰,反而心里仍是越来越烦躁不安,像是踩着九天浮云,至高无上,却也至为虚妄?
很多年前,忘了曾经因为什么事,伏渊仿佛说过他:“你就是那种人,没有的时候穷尽手段去争去抢,到手了又弃如敝履。其实你只是一边想要控制一切,一边又喜欢有人跟你作对的感觉,这就叫贱。”
倏忽间,底下所有人的形象都扭曲了,化成宁松羽、白南石、宫临城……和最后的伏渊、谢煜。每个半垂的头颅都翻着白惨惨的眼珠子,自下而上冷冰冰盯着他。
他们嘴角缓缓裂出诡谲阴森的微笑,齐齐开口,汇成一道洪钟之音,回荡在大殿中,渐至震响天地寰宇:“凤北宸,你众叛亲离孤家寡人,败亡之日不远,我们都等着你——”
“滚!全都滚!”
帝王头痛欲裂,勃然大怒,蓦地起身匆忙而去,竟有几分仓促逃离的意味。
自此,各方急报雪片般飞往朝堂。大昭立朝数千年,前所未有的大规模内战自此全面展开。
但谢重珩起兵之初并不顺利。
他亲自指挥,攻打长宁府城一线,镇守此处的陆锦袖却是昭明帝钦点的武试魁首,兵略出众,又倚城池之坚,先占了优势。且守军皆见荡寇军身死片刻即化血红枯骨,惊骇之下本已全力相抗,又接到帝王旨令,听闻其麾下都是往生域出来的幽影鬼物,最喜生啖血肉,虐杀为乐,所到之处尽成炼狱,越发铁了心死守。
一直没什么进展,谢重珩倒不忧急自己这里。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这样一个曾盛极一时的庞大王朝,不是短时间内就能轻易被倾覆的。尤其中心三境,毕竟是大昭历代帝王精心经营掌控之地,不可能仅仅因为一篇檄文、一份证据就真正乱起来。
“一呼百应云集景从”是只在话本里或局面明朗后才有的威势,他若没有打出一场关键的胜仗、拿下一处战略要地,其余势力绝不敢率先倒戈。
然而宁松羽那里就悬之又悬了。
那天下午,谢重珩正在中军帐跟荡寇军将领们商谈对策,值守兵卫忽然报说灵尘来人求见,领进来看时却还是个熟人,傅海真的一名心腹副将。
飞龙卫是准备进入中心三境时才得知永安消息的。
谢重珩仁至义尽,分别时给他们留了不少粮草,只是收回了所有战兽,他们脚程要慢得多。傅海真没有贸然让大家直接现身,而是远远隐蔽在灵尘边界一处山涧里,先遣人去前方城镇打探消息。
闻听探子报说,众将家眷“天狱一月,凌迟枭首”,几个将领当场就发了狂。
傅海真虽早有预料,也不禁彻底心灰意冷。极力压下痛怒,他召集麾下,分头摸排交界各关隘的防守薄弱处,遣了这副将先来报信投诚,并留下听用。
既意外又合理。谢重珩也没多问,只平静地让人将他带下去安置。
侯曾十分忧愁地觑过两眼,欲言又止止言又欲。从灵尘一路跟到今日,公子这几月的变化何其之大,他是亲眼看着的。
从前公子再如何沉稳,也有着正常的喜怒哀乐,虽轻易不太外露,也能明显感知到的鲜活灵动。永安一战后他纵然总是面无表情沉默寡言,好歹底下掩藏的也还是极致的牵念和忧急。
然而自打宗祠出来,他却仿佛成了个有心智的偶人,能说会动,栩栩如生,独独缺了生人该有的活气和情绪,全凭那么些任务和残存的希冀吊着股精气神。
幽影胆战心惊,真怕哪天一个没吊住,他就支撑散尽,咔哒一声永远停了,纠结许久,话在嘴里翻滚罢几圈,终是又全部咽回了肚子里。
谢重珩没在意别的,只盯着沙盘。南疆一侧是西大漠人盘踞的倾魂,一侧是开了护境结界的万藏,前方是天绝道,几乎被彻底隔开,境内又是岱钧亲自统领的四十来万天狼联军,形势也最严峻。
厉幽跪伏在他脚下,继续禀报战况:“敌方起初被天绝道震慑,背后又突遭未知的大军偷袭,退路难保,军心动荡。但时间一长,他们受阴鬼怨念侵蚀,躯体开始异化,性情愈加狂暴,悍不畏死,战斗力反而大增,且不知什么原因,近期突然大量往南疆增兵。”
“幽影却是他乡作战,没有足够坚固的据点,即使宁将军当年在碧血战场上也名震尾鬼,策略战术令公子都称赞不已,也打得极为艰难。截至最近一封军报,两个多月仅阵亡者就已上万,而天狼联军仍在不要命地顽抗。若换了别人做主将,能不能撑住还两说……”
谢重珩不露痕迹地微微恍了下神。
这还是凤曦当初尽心筹谋思虑周全,才替他留下如此强助,而那人却至今音讯渺茫,未知身在何方、是生是死。
略一沉默,他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厉幽斟酌着言辞,谨慎道:“奴是觉得,继续让宁将军这么硬拼容易大幅折损兵力。何况有天绝道阻着,他就算逼退了岱钧也难以攻打西南防线,最多不过收复南疆,却自此就要耗在那里镇守、整治。于眼下的大局而言,这代价略有些得不偿失。”
“我方根本不知先生如今是什么情况,也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破开障碍,不应把希望押在完全不确定之事上。何妨将宁将军所部召回来,先集中力量拿下永安,重整全朝兵马,再行收服南疆?届时以一国兵力对区区天狼联军,必定事半功倍,摧枯拉朽。”
谢重珩一时没有说话,侧过头。
他对这个邪物厌恨得无以复加,视线偶尔交接时,只错觉内中融合了一条毒蛇,阴森冰冷,当下毫不掩饰腾腾杀意,目光刀子般将他从头剐到了脚,似乎想把他一分一寸都剖解完,看清楚他到底藏着什么样的心思。
当初谢重珩如此布置,部分原因是以为决战后凤曦依然安好,不用太久就能解决天绝道。可惜世事无常。按说厉幽的提议有理有据,甚至是眼下的最佳方案,但不知是不是他多思多疑,直觉这其实是在旁敲侧击打探凤曦的情况,以便筹划什么阴谋诡计。
没有人会甘愿终身作为纯粹的物件,被人彻底控制凌虐,而况是厉幽这样心性智计都超凡绝伦者。他必然最先察觉凤曦出了意外,没了压制,即使他一身枯骨上都是带着主宰意志和指令的法阵,绝不可违逆,也难保他不会起什么异心。
若非这是凤曦精心替他准备的工具,留着对日后的大局更有利,有大用处,谢重珩早就一刀下去,永绝后患了。
“不必。”片刻,他淡声否决道。
意料之中。厉幽识相地避在一旁继续恭敬跪着,再不多言。
须臾,两个幽影掀帐进来,躬身道:“公子,到时间了。”边说边森森盯下去。
凤曦虽失踪已久,每日对厉幽例行刑惩的指令却不会因此就作废。今日已无别事,谢重珩不甚在意地挥挥手,两人立刻毫不客气地一把拖起他,就这么直接拖出了中军帐。
忙完一阵,谢重珩习惯性走到帐外。由此处远眺西南,仍是阴气蔽空,浓灰屏障连天接地,阻断一切,仿佛时空的尽头。
中枢伏渊已死,那条天绝道再无法收回,只能强行破除。它能矗立到现在,只能说明凤曦的状况不容乐观,身受重伤、无能为力已是最好的情形。
相识这么多年以来,这是谢重珩心里最没有着落的一次,远比那年凤曦只留下少许妖力,亲自护送谢煜前往霜华战场更恐惧得多。
但他禁止自己再深思下去,只遥遥望了一眼乌蒙蒙的远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