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明帝一时只觉神识空茫,天地都在旋转,犹自硬撑着厉声驳斥:“一派胡言!朕乃天子,承天应命,剿灭割据一统江山、诛除异己收拢权柄皆朕职责所在,有何不可?”
“愚蠢!”有悔真人冷笑道,“帝权只能看似高高在上,却不能真的舍去支撑飘在空中。帝王失道,六族尚能另立新主,可没了世家,却不是谁都能立刻代替他们。岂不闻欲速则不达?”
“整个大昭一朝,凤氏倚仗天绝道之威,若真是本性‘仁惠’,肯安于旧制的守成之主,尚能延续些年头。而你刚愎暴虐野心昭彰,一心只许乾纲独断,却全无足够的格局和机缘。山人只消一句‘边界六境的天灾是神明显圣,助你铲除六族’,你竟就毫不怀疑地信了,殊不知却是上苍示警。”
“身为整个天龙大地的帝王,你眼中却只有中心三境,而将六族之地之民视为外敌、异端,甚而怀疑出自其中的朝臣皆有二心,虐杀无数,何其可笑!自古延续下来的定局,就凭你如此鄙薄的资质,拿什么去一举完成所有前人都未能做成的功业?”
一条条诘责像一下下抽来的耳光,抽得昭明帝有些眩晕,欲要反驳却无从开口,绣着朱雀烈焰纹的衮服广袖下,指甲深深刺入掌心,止不住地轻颤。
“德不配位,反受其殃。凤北宸,你到现在还不明白,或者说不想承认,大昭气数将尽,正是因为你!”
玄门高人超凡出尘的面容微一扭曲,隐似鬼物,又瞬间恢复如常:“只要你登上帝座、谢重珩离开永安、凤不归亲身入局三者皆具,这个王朝就注定要亡、注定跟六族一同祭天。”
“不破不立,山人何不推波助澜,搅得天下民怨四起烽烟遍地,让你们这些世代高高在上、生杀予夺的国之蠹虫内部相残,一起毁灭?”
最后那句话让某段记忆蓦地沉渣泛起,昭明帝截口打断了他:“流徽跟你究竟有什么关系?”
有悔真人微显莫名,沉思少顷,才想起那是大司乐的名字,笑了声:“一颗棋子罢了。听说过光明道还有个特使吗?山人施术入他梦中略加蛊惑,他就甘心听命冲锋陷阵,竭力挑动你跟六族,尤其是谢氏的矛盾,却一力担了勾结光明道的罪名,到死都没告诉你真相。”
“你,光明特使!你竟也是光明道的逆贼!”昭明帝怒不可遏,一边嘶吼一边狂笑,“可是六族已经败了,被朕杀得零落不堪,死的死逃的逃,剩下的都不过疥癣之疾。你已暴露,还能如何?”
他笑得几乎喘不过气来,像是这样就能抹杀所有不利于他的事实。大国师悠悠道:“是么?且不论现下你困守中心三境,四面楚歌,难道山人就没有后手?”
“你看,一句‘聚帝气国运、求不死神药’就能让你不惜劳民伤财,修筑承天塔,甚而数次当朝刑杀谏言暂停的臣属,失德政、损天和,犯为君之大忌,多简单。”
笑声蓦地断了。帝王的剑颤动不止,整个人像是跌进了无底深渊,脚下虚飘飘空茫茫,一直踩不到实处。他双唇都在微微发抖,无数疑虑汹涌着扑到嘴边,却几乎不敢质问出口,许久,才终于从喉咙里艰难挤出嘶哑的一句:“它到底,是做什么用的?!”
“那不过是个大型诅咒,将你大规模残杀无辜稚童、戕害百姓的天道反噬精凝放大,加速崩坏王朝残存的气数!”
隔着半间静室、漫天飞扬变幻的尘埃和星斗虚影,昭明帝眼睁睁看着他仙风道骨的大国师薄唇开合,吐出一句又一句超乎想象的诛心之言,细述着所有:拆分诅咒、上下七层、血魂高香……
承天塔,伏渊说过洪荒确有此术,虽不知有悔真人是否真得了传承,或许果能凑效,他从寻个由头试试看到深信不疑,到寄予了前所未有的巨大希望,灵奴死后甚至是他唯二的精神支撑之一的承天塔。
不,这不是真的……
察觉有悔异常到现在,昭明帝一直近乎逃避地不敢去想。可它仍是跟它的策划者一起,在他眼前残酷无情地轰然坍塌了。
三月间连遭重击,左膀右臂先后断折,他已濒临崩溃的极限。每听一句,他面色就越发苍白一分,眼神却更狠戾一层。
待有悔真人终于说完,那双鹰目已如淬了毒的箭,似要在他身上钉出两个血窟窿。
不知过了多久,帝王极其短促地重重笑了声,垂死挣扎般切齿咆哮:“但你没有机会了!你所有的阴谋到此为止!”
有悔真人一甩拂尘回瞪着他,声音陡然厉了几分:“是啊,你应该庆幸!你与谢重珩尚能各凭本事一决高下,鹿死谁手犹未可知。否则,只待最后一次祭塔,山人当以身为祀,彻底触发诅咒,求天道降罚,重惩罪人。”
“天谴大劫,神魔难渡,非止你身殒族灭,死无葬身之地,更要宗庙倾颓江山易主!”
如此狠毒!昭明帝身形微晃,左手摸索着扣紧门框,嘴唇动了动,却没能发出声音。
识人不清,错信奸佞。今日层层撕开的真相冲击之重,不下于伏渊的陨落,让他自傲多年的一切果决、格局、谋划……全都不过是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几乎从根本上否定了他的所有能力和作为。
他以为他在一步步走向权力巅峰,却原来,那都是通往万劫不复的幽冥之路。他此生最辉煌的成就,连同那些厚望、雄心、宏图伟略……都只是一场谬妄荒诞的笑话,一座几乎要埋葬王朝的坟墓,旷世奇耻。
足够遗臭千秋万代。
半晌,帝王木然道:“伏渊曾说,你天资万载难出,修为跻身半仙,大道趋近圆满,善加修行,飞升可期。朕力排众议,册为大国师,自问与你无冤无仇,多年来更是信重有加。可是你为何不惜自毁道行,造下无边杀孽恶因,沾染妄窥天机的业障,也要这般害朕?”
“无、冤、无、仇?”有悔真人将这四个字在齿间咬过一遍,面目渐渐狰狞,“这话怕是你自己都不肯信吧?你还记得你亲口下令残忍虐杀的人都有谁、杀过多少吗?你又知道究竟有多少人因你一时不快而死吗?”
所以他是为仇。昭明帝幡然了悟,冷笑:“登天路是黄泉路,白骨堆山血成海,古往今来,从无两样。这数量实在太多,多到朕自己都记不清楚。不过区区蝼蚁贱民,能死在朕的旨令下是他们累世的造化,何德何能值当朕记住他们?”
“你,究竟为谁之仇而来?悔的又是什么?”
有悔真人厉声道:“山人为我儿周永嗣一家十数条冤魂而来!”
“周永嗣?谁?”昭明帝皱眉茫然,明显对这个名字没有印象。
大国师恨怒至极,细细觳觫着,用拂尘指着他,一时竟说不出话,须臾,惨声厉笑起来。
直笑得声调崩裂,他才嘶哑切齿道:“你,你竟果然不记得了!便是你诛杀宁氏前,被你下令当朝剜眼拔舌的女官!”
“山人家传祖训:‘田舍耕读观云弄月,宦海登舟惊涛作坟。’奈何我儿一腔热血,自倾魂远赴永安,欲要辅佐帝王一展抱负。只因忠心刚直,感念你于万千文试学子中擢用知遇之恩,不愿看着你在史册上留一个暴君之名,谏言阻止你滥杀天下流民,谁想竟无辜遭此惨祸!”
有悔真人虽心性淡泊,不囿于俗世羁绊、生老病死,一走数十年音讯断绝,却不代表对至亲惨绝人寰的结局也能无动于衷。
阖家老小被尽数投入流民中,受尽凌|辱后被生生撕碎分食。有悔有悔,直到此时,他才明白他当年执意入山修仙,师门为何惊叹他的天资,却说他尘缘难断,再三相劝,最后还赐了他这样一个法名。他飞升的考验根本就不是什么仙旨,而是心劫,是他全家的这场劫数。
高堂妻女冤魂夜夜入梦,困在惨死的那段不得轮回。他心魔横生道念被毁,修为虽在仙途永绝,始作俑者却忘得一干二净,何其可笑、讽刺!
他不只恨凤北宸,同样恨那些没有人性不分善恶的贱|民,才会常年借承天塔肆意残害他们、祭献其儿女:“山人怎能不倾尽毕生之术,哪怕魂飞魄散也要报复你、报复这世间?”
帝王苦思许久,终于从半生漫漫血色长路的角落里,勉强寻到一点模糊影子,似乎是个清瘦文秀然而腰脊挺直、宁死不折的年轻女子。
他恍然“哦”了声,狞笑道:“那又如何?你修习的并非杀人技,注定不能亲自报仇,他们死便死了。否则朕在此许久,你为何不动手?”
“是吗?”有悔真人瞪着一双血红眼珠,也狞笑起来。永安变故终结的当晚,他就焚尽自己最后一截血魂香,以魂魄永堕无间为代价,污蚀了帝王的星轨:“噩梦不绝的滋味如何?”
“末路之君犹丧家之犬,杀之何益?死得太痛快了反倒是让你解脱,不如让你慢慢感受如何国破家亡,如何步步滑落深渊万劫不复的诸般绝望。伏渊已死,世上再无人能助你破山人之术,顺便,山人已将这个消息在宫中传开了。日后你将冤魂缠身昼夜不宁,颠狂悖乱惊忧畏怖,至死方休。”
“你残杀山人全家,山人便覆你天下。你多年恣肆妄为倒行逆施,已是孤家寡人众叛亲离,山人虽见不到终局,你却要亲眼看着大昭如何亡于你手!你就给你的江山、权力陪葬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