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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0章 难逃轮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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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从三路乱战算起,此时中心三境被围已逾一年之久。四方不得突破,里面匪贼四起,补给不足又无援兵,军心不稳,纵兵抢粮为祸者比比皆是。

百姓本就受尽压榨民不聊生,兼之乱象频出动辄遭屠,几乎走投无路。大伙都是光脚的,左右都是个死,人死鸟朝天,横下心来也就那么回事。光明道暗中组织下,刚烈激愤者频频揭竿而起,尤以防线一带为最。

除了西南得天绝道护卫,相较之下最安全,其余几方尽皆不同程度地着了火,尤其霜华、碧血两线,顾前难顾后,竟有摇摇欲坠之意。

若说这些底层小民还不足为虑,则门阀庶族的立场就关键了。

檄文初传时,三境虽愤然唾弃昭明帝通敌卖国的行径,但慑于天绝道之威、帝王积年的实力和手段,各方势力尚且抱着观望的心思。尤其永安附近一带,原有的世家不少都与六族瓜葛勾连,早被杀了个透,如今群龙无首一盘散沙,没有敢露头的。

不过仅隔了半月,众人见荡寇军果然多线进攻来势汹汹,种种作为也全然不似传说中的幽影鬼物,边界五境残存的地方名流也陆续响应,欲搏从龙之功,声威越来越浩荡,内部却只管强力镇压,日渐混乱,开始不约而同地各施神通,以求自保。

特别是各家家主们,他们并不在乎什么正邪人鬼,更不在乎谁登大位,只关心自个家族存续。墙倒众人推,若推下的土石能给自家铺路,犹豫一下都是吃亏。

谢重珩能兵临长宁府城,打到现在,今上都没再开天绝道阻拒,意味着“中枢已死、别无倚仗”绝非妄言。帝王最坚不可摧的屏障再无作用,还有什么可忌惮的?

到十月上旬,已频频有人私下联络、密谋。暗流快要冲破封印,汹涌滔天,只是缺个契机,还勉强维持着表面的稳定罢了。

大厦将倾,无木可支,狂澜既倒,无力可挽。满朝恐慌日甚。为今之计,只有一条路可走。

那天午后,一行臣属整肃衣冠,做好了必死的准备,前去文德殿求见帝王。

殿中依然灯火通明,只是空旷、冰冷、沉寂,有如一间巨大且辉煌的囚牢,压抑得令人窒息。昭明帝正石像般端坐在御座上,两眼直勾勾瞪着虚空,也不知究竟看见了什么,又在想什么。

没有人知道他这段时间是怎么过来的。噩梦缠身、忧怖不安已经够他受了,他又疑心有悔真人骗了他,谢煜根本就没死,而是隐于未知之地,森森然时刻盯着他,赏尽他的狼狈衰朽,不知什么时候就会命令宫人内宦动手。

极度的挫败与恨怒杀多少人都宣泄不了。困兽的感觉如沼泽,如鬼物,帝王眼睁睁看着自己被一天天吞噬,却无从挣脱,简直惶惶不可终日。特别是有悔真人自尽以来,他暗中置了数十处寝所,每晚至少要悄悄换八处,寝衣内都贴身藏着短匕符咒,入睡最多一刻就会惊醒。宫禁防务变动更加频繁,一日数改,凌晨突然传召将领紧急调防都是家常便饭。

命运仿佛是个逃不出的轮回。他这一生从幼时临渊履薄、朝不保夕的仁惠帝开始,经历了长达百年腥风血雨的挣扎,到头来却仍是惊惧万状,胆丧魂消。而今回首,中途诸般权势、霸业都只如黄粱一梦,醒来皆空。

俯视着诸人端正跪好,取下朝冠,为首者居然是其中官职最低的薛遥,昭明帝面无表情,道:“薛卿这是做什么?他们又逼你来送死了?”

仿佛当另外的人都不存在。

他声音都带着长期极尽煎熬后的嘶哑,薛遥叩首悲声道:“没有谁逼臣,是臣自己死乞白赖,才求得各位大人一起来劝谏。帝君,迁都吧!趁叛军现在被阻,尚未攻破防线,集中力量突出重围,诏令各路兵马勤王,留得青山在,总有机会再图日后。”

帝王一双布满血丝的鹰目都仿佛要突出眼眶,死死瞪着这不要命的小臣。他本已日趋颠狂,这会反而比谁都清醒。

如此形势下,迁都不过是委婉的说法,其实就是败逃、流亡。别人也许都是为各自一家老小打算,唯有薛遥,是真正的忠心不二,他最想要的一类臣子。

可是整个中心三境都被彻底围死,逃去哪里?

倾魂、南疆、万藏依然隔绝,霜华、碧血更是谢重珩起兵之处。

灵尘?且不说还有多少谢氏军,单说那里常年深受尾鬼之害,几乎家家户户、每一代都有人因此而死,便是星峡海都装不下这等深仇。仅他跟尾鬼结盟一条,全境上下就势必诛杀他而后快。

没有人比昭明帝更清醒地意识到,他的王朝覆灭已然不可阻挡了。

就算现在逃走,以后呢?龙困浅滩虎落平阳,流亡路上被叛军、盗匪追杀,被各地的世家、名流当傀儡挟持戏耍……

难道要他像犬鼠般死在荒野中、烂在污泥里?史笔如刀,后世谁人提到他时都是极尽讥嘲,一个毫无骨气的亡国之君?

不,他是龙渊时空最大王朝的帝王,这不是他应有的结局。他不信所谓退路、重来的侥幸,也不屑狼狈“迁都”的苟且。逃则必死,守却还有一线希望,纵然最后守不住,也还有该属于他的体面落幕。

半晌,昭明帝木然地笑了,一字字道:“朕,堂堂大昭之主,岂能为叛贼所迫,仓惶弃宗庙而走,作丧家之行?朕宁可死战失社稷,绝不拱手让江山,就在这帝宫里,倾力与叛贼战到底,哪里都不去。再敢言迁都者,立斩。”

众臣一时欲哭无泪,脸都成了死灰色。他们本是想拼了自己的命,给家族争条活路,他死要面子逞嘴硬,也别拖着他们阖家一起下水啊!

只有薛遥还想再说点什么,但没等开口,忽听得殿外扑通一声,有内宦跪地叩首,哆嗦道:“禀帝君,长宁陆将军刚传来血色急报……”

昭明帝不言不动地看完,短暂的错愕后,心里最强烈的念头居然不是对傅海真背叛的愤怒,反而升起种荒诞到可笑的平静——果然他才是对的,怎么选都是绝路,只是没料到会这么快。他原以为至少还能勉强撑一两年的。

东要塞破了,整个北部防线都要一起崩坏。长宁失不失守都已不重要,叛军兵临城下不过旦夕之间。

尘埃落定。最坏的预判被现实血淋淋的一耳光印证,便连昭明帝最后一丝侥幸都碎得干干净净。

原来不是他选择了死守,而是这上天这王朝早就替他截断了所有机会,无处可退。他拒绝迁都是为了帝王的傲气、尊严,如今屏障塌了,一切也成了笑话。

这,就是所谓的宿命?

他明明已经大权在握,怎么就走到将要国破家亡这一步了呢?

默然片刻,昭明帝仍是视其余人如无物,只淡淡对薛遥道:“朕今天不想杀人,你安心退下罢。听闻你同他有些私交,想必他日后也能容你。往后你也不必来朝上值了,即日去立政门监军,随同防御。”

殿中重归死寂,唯有殿外凛冽朔风卷过枯枝残叶,或呼啸,或幽咽,说不出的肃杀苍凉。他又僵坐一会,慢慢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从长宁一点点划到永安。

以前总以为这段距离有些长,长到足够安全,现在却是如此之短,短到他一眼就能看到尽头。

移时,帝王缓缓微笑起来,阴沉残忍,活鬼也似。

守不住又如何?他不在乎输赢,但要最后的、能配得上他身份的盛典与壮观,要亲手把这天下埋进火里、埋进血里,要所有人都给他,给凤氏的王朝大昭的江山——

陪、葬。

就从明日起,将方才那几个老东西挨个斩了祭天开始。

一个个叫来内宦,昭明帝开始有条不紊地冷静吩咐:“传旨,三境各城死守,抵抗不力者视同叛逆,立诛满门。”

“即日锁闭永安所有城门,许进不许出,但有私逃,格杀勿论。三日之内,城防各军中,所有校尉以上将领居于城外的家人全部迁入王都,违者同上论处。”

“全城百姓不管老弱妇孺,凡十岁以上者,都给朕充军守城。叛军若打到城下,就让他们先顶着。朕倒要看看,他谢重珩自诩正义之师、‘志安黎庶’,敢不敢对他们痛下杀手。”

“征调全部平民的粮食,加派重兵把守粮仓,每日暂施以薄粥吊命。自围城时起,无论兵民,都需凭军功换吃食。混天过日、阳奉阴违者杀无赦,奋勇击贼者衣食给足,女妇美童任凭取用。”

“将宫中一应珍宝都搬到文德殿前,下置火油桶,届时一把火烧了。乱臣贼子,不配沾染朕的东西。”

“立刻把崇政大殿一带的宫室都秘密收拾出来,准备安置王朝的栋梁们。留一间大的,单独给顾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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