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东向的攻城战都由谢重珩亲自指挥,薛遥随守监军的立政门也在这头。
按昭明帝旨意,无数百姓被驱赶上城墙,站在前排执戈荷矛充当肉盾。守军则全部躲在他们后面,严阵以待。
底下是黑压压似乎没有尽头的荡寇军、林立的谢字旌旗,身边是瘦骨伶仃神色惊惧的民众,薛遥在门楼上看了会,鬼使神差地回过头,望向后方。
谢重珩部是最先兵临城下的,可早在这之前,曾以繁华兴盛名动龙渊时空的永安就已成人间炼狱。
粮食都被抢进了官仓,每人每日仅能领到一碗汤水般的粥。上百万人食不果腹,将城中为数不多的树皮草根、野狗虫鼠都吃得精光,虚弱得腰都挺不直。
同时,数以万计的低级将校家眷突然被迁入,三日内仓促强征了无数民房去安置他们。原主人们则被赶出家门,流落在冰天雪地的街头,被掳去做了玩|物奴婢的都算命好。
自打拒绝迁都后,帝王再没动辄杀伺候的人。然而他的命令传下不足半月,道旁已经尸骨连绵,未知凡几。天子脚下,整家整户冻饿而死者比比皆是,随处可见啃食尸体的饥民。所幸如今是隆冬,虽腐臭难闻,暂不至于爆发瘟疫。
回过神,薛遥紧了紧厚棉斗篷,冒着刮骨的朔风,带着个跟随的裨将继续沿城墙巡视,听得一名姓郝的校尉低声问同袍:“你觉得咱能守住吗?”
同袍声音里都带了股死气:“你还是别想那些没用的吧。听说前晚老何……第二天他全家就……”
又冷笑道:“那位大人虽说鸡都没杀过,一部提税法令沾的人命只怕比一营军队还多,犯到他手里,有你好果子……”
郝校尉使了个眼色,两人同时斜目一剜这位以忠心和歹毒闻名的监军,都消了声。
薛遥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前晚他无意中撞见一名队正偷摸躲在暗处,试图将一封写着城内境况的密信扔下城墙。他只收缴了罪证,却渎职没有上报。
他想辩解两句,但没等开口又歇了心思。跟如今的形势相比,什么样的黑锅都不值一提。
荡寇军抵达后,连续数日都只全力攻击结界,射入大量信箭,一部分写“二十九日起攻城,只诛国贼,其余既往不咎,有功者赏,死守者亡”,其余则都是以傅海真为首的倒戈将领们的亲笔劝降信。
表面看谢重珩似乎果然投鼠忌器,实则是攻心之计,光明正大的阳谋。他将选择权给了城内,带给守军的却是更大的压力:
所有人都知道最终守不住,但另一条路再有天大的希望又怎样?大小将领的家人都在昭明帝手中,明知什么才是“最好”也不敢妄动,只能逼迫自己殊死顽抗。
看似有得选,实则无路可走,只能眼睁睁滑向深渊才最折磨人。尤其是天绝道崩塌,非但摧毁了三境的全部战意,更直接摧毁了整个西南线的防御设置。宁松羽部几乎没费什么事,就长驱直入越过防线,直奔中心。
二十四,这最后一路大军抵达城南。
至此,永安三方被围,彻底成为孤城。内外重压下,众人精神紧绷欲断,渐趋颠狂。
焦躁绝望到了一定程度,就会发酵出成倍的暴戾,只能挥刀向更弱者才能发泄一二。将领们非但有些压不住手下的兵,自己也日益恣肆起来,纵许麾下“打野食”,甚有亲自带队为祸者,以缓解情绪,否则真会发疯的。
乱世之中,人的残忍胜过野兽百倍。想起连日来的所见所闻,薛遥便觉冷风透心而过,不由再裹紧了斗篷,加快了脚步。
走到半途,却听得前头偏僻转角处似乎有细微的动静。他上前一看,竟是个男人拖了个约摸十来岁的小少年,捂紧了嘴按在墙上,撕开破布衣袍,就这么活活撕咬吃肉。
那人身形颇为高大,可见以前十分魁梧,现下却面黄肌瘦,皮包骨头,似乎站着都费劲。那少年比他更羸弱,根本挣扎不脱,连惨叫声都发不出。
薛遥面无表情,用尽全力一拳砸过去。那人猝不及防被击中太阳穴,踉跄倒退几步,嘴里却仍死死咬着块撕下来的皮肉。
“吃饭”被打断,他恶狠狠地扭头,眼露凶光,见是个文秀的青衫书生,似乎还想扑上来吃他,只是忌惮后边随行护卫的裨将,才万般不甘地嚼着“食物”走了。
裨将嗤笑道:“帝君严令,以军功换吃食,大把的人连根毛都捞不着,饿得发疯的多的是。如今全城都这样,薛大人这会倒是心善,却不知又能护得几人、护得几时哦。”
冷嘲热讽罢,他又悲从心头起,自己都说不清是在笑别人还是在笑这个操|蛋的世道。
今日是这些没有灵力的平民,可明日、后日呢?总会轮到他们自个。
薛遥铁青着脸,没理会裨将,只下意识摸向袖袋。说不清为什么,他一直随身带着那封没收来的密信。
盛世犬马乱世尘沙,史书万卷兴亡史,拆开了细看,不过都是百姓鲜血泡就、白骨堆成。若说围城之前永安已是炼狱,则这段时间,城中景象更是惨乱不忍视听。
全城早就戒严了。路上不闻丝毫市井人烟气,更多的是马蹄和军靴踏地声、甲胄兵器碰撞声,带出冰冷杀意。除了正常的队伍行动,几乎全是暴兵恶将闯进平民区“打野食”,挨家挨户搜抢钱财、女妇。敢有阻拦,一脚踹废都算仁慈。
民众家人离散,父母不知儿女去处,妻子不知丈夫死活,更不知自己下一瞬是什么下场,个个心寒胆颤惊惧万端。更有大量酷吏恶霸、断魂楼死士被任命为监军,以“出工不出力”为由,任意砍杀百姓立威。
城中的惨叫、哀号此起彼伏昼夜不断,各方城墙下甚至公然置了一排排的军女支营,将劫来的美貌男女和所谓“抵抗不力者”——包括前段时间三境失城、叛降将领的家眷充入其中,供其余“有功”之人肆意淫|辱泄|欲。遭践躏而死者不可计数,却又是许多人的“口粮”、多活一时的希望。
……
城内人人自危,狂乱和绝望的情绪弥漫全城,堆积发酵,濒临极限,只差一点彻底引爆的火星。
今天就是二十九,荡寇军预定的攻城日。守军攻击范围外,各种大型器械都已排列就位,不少还是沿途倒戈的军队自带。人马也同样整装待发,只等谢重珩的命令。
两人巡完一圈,尚未回到门楼处,就听底下一片喧哗嬉闹。薛遥才打眼一扫,登时全身的血都冲上了顶门。
几个轮休的兵士刚从城内回来,个个肩上扛着、怀中抱着、手里拖着,都是衣不蔽体、哭喊挣扎的猎物。一群留守的远远瞧见,早看得起性难耐,竟不等寻个遮掩处,抢过来就当众逞起了兽行。其余人围作一圈,起哄叫好。
“畜生!”薛遥脑子阵阵发懵,本能地就要冲下去阻止。
不防裨将横刀挡住他,冷笑道:“薛大人,你是奉旨监军的,不是管闲事的。再说这种事满城都随处可见,你管得过来吗?”
城墙颇高,根本看不清底下人是男是女,面目几何,只有嬉笑声混着嘶哑变调的惨号直刺入耳。薛遥吼道:“张将军,你家中也有妻儿女眷,你……”
“你他娘的给老子闭嘴!”裨将火了,伸手将他抵在雉堞上,用力扳着他的头,强迫他看着,“谁让他们命贱,投生成了蝼蚁又偏赶上这乱世?没能耐就受着!老子最烦你这种道学先生,少去扰了大伙兴致!”
薛遥用尽全力也挣脱不得,几乎咬碎了牙,掌心都生生掐出了血。同样的动静军女支营从未断过,但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般,将区分人与兽的底线都践踏得粉碎。
帝王要死守大昭最后的疆土、尊严,代价却是阖城逢难黎庶遭劫,而他为报私恩、为一己忠诚和信念,尽心竭力相助。若天地间真有本账,则这些罪孽也势必有他一份。
这样真的对吗?
这一刻,薛遥格外茫然。
不知过了多久,众兵士散开,带走了仍活着的“猎物”。地上弃着两具白花花的人|体,说不清是已经死了还是尚未断气。饥饿的百姓早在旁边等得眼冒绿光,见状立刻扑上去,就地瓜分“口粮”。
裨将松了手,将薛遥交给另一个同袍,胳膊肘吊儿郎当往他肩上一搭,道:“老子也要去找个小娘们松快松快了,趁还没开打,先爽一把再说,死了也不亏。监军大人,要不要我带你去开开眼界,教教你怎么做男人啊?”
两人都不怀好意地笑起来。薛遥用力扒开他,怒声怒气道:“不必。”
裨将乜斜着眼上下打量他一番,不屑地唾了口:“书生就是没种,软蛋。话说你来这里已经二十多天,咱从没见你去过军女支营,或者对女人表现出兴趣,该不会是……不行或者兔儿爷吧?哈哈哈……”
又嘟囔一句“娘的,要不是狗|日的叛军非定了今天打,老子现在就该出去‘打野食’的”,话罢吹着口哨下去了。
傍晚时分,暮色四合,东城外蓦地爆出一声锐鸣,一枚璀璨的焰火冲上天幕,铺开只巨大的银雪色九尾天狐。
三路荡寇军果然如期齐齐发动攻击。盾车掩护下,冲城器、破界锤、撞车等猛冲防御结界,砸得地动山摇,轰鸣不绝。半空中密集如雨,全是弩车射出的大型箭矢,有被挡住的,更多的却趁着屏障动荡时射进来。
薛遥恪尽职守,照例在城楼上督战。其实没什么好督的,甚至可以说乏味之极,恍神的间隙,他习惯性地扭过头。
从立政门进去,经过原白氏遗址,便是顾氏府后门。整个永安城中,现下相对安全点的地方也只剩了各家高门、大臣的府邸,如果抛开其中都没了主心骨不看的话——
谢重珩部先锋尚未抵达,昭明帝就突然下旨锁闭宫门,所有执事以上臣属全部“留朝伴驾”,包括顾慎朝和嫡系各支脉骨干,擅离者立斩。
此时距他们被强行扣在帝宫已近十日,永安顾氏、诸附庸都只剩了些临时主事、家主。宫内人质和宫外亲族音讯断绝,尽皆心惊胆战苦不堪言,不知哪刻就会身首异处。顾氏府尚未开防御结界,却不难察觉其严阵以待的气氛。
薛遥看时,正有个人顺着道旁屋檐下的阴影鬼鬼祟祟溜过去,过一阵又拢紧了披风回来。
是府中管事买通了两名校尉,以打探战况。他出手大方,主子又尽是一帮文弱书生,谅他们也没胆子兴风作浪,校尉们也乐得私下捞一笔,每每在门房那里用消息换好处。
却不知顾奚朝如何打算?是在等一击必中的机会,还是顾着兄长,无法决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