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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2章 所谓天命(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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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遥出神地想着,搭在雉堞上的衣袖中无声滑出那封密信,飘悠落向城下。但他毫无所觉,仍是茫然望向夜色笼罩中,死气弥漫的永安。

次日便是岁暮,龙裔族自古以来归家、欢聚的大节,天低云暗,凄风苦雪。荡寇军的攻击一直持续,中途只短暂停了会。

中午时分,薛遥在城楼上的值间里就着温水啃完面饼,照例外出巡视,却见不少兵将交头接耳,个个神色怪异,气氛也说不出的凝重。

人若是长期精神紧绷,其实会处于一半麻木一半心惊的状态。他慢吞吞思索片刻,还没想好要不要问,就看着附近角落里,那郝校尉正困兽般走来走去,忽地又一拳拳砸在墙上,说不出的忧急、凄惶。

“郝军头?这是怎……”

“张将军出、出事了,他家人……都出事了……”郝校尉语无伦次,声音都在发颤,“今儿午前,他抽空进了军女支营要松快一下,哪成想……中途发现……”

他用力搓了搓脸,试图缓和情绪,却抖得更厉害了:“发现身下竟、竟是……自个的千金……才听说昨天下午那场事……死的其中一个……是他求神拜佛得来的小儿子……他当时就疯了,冲出去要开门投降,反被守将砍杀,尸首还要吊起来示众……”

张将军,就是昨天随同巡视的裨将。薛遥僵硬地站着,满腹锦绣文章竟都形容不出此刻的心情。

若他能亲自出面喝止,或是放自己下去,哪怕只是跟去看一眼……设身处地,换了谁都得疯。

何其荒诞又何其悲惨!

可看似巧合,细想却又几乎必然——寻常将领家眷本就都在平民区,乱兵抢红了眼,“无意”将之当成百姓洗劫祸害简直是绝对的事。

谁敢保证自己打的野食全是普通人?

裨将比校尉职级还高些,尚且这般,难怪此人见惯了血腥杀戮,竟会惊惶成这样。

旋即,薛遥想到个更严峻的问题:

这事意味着城内更乱,昭明帝恐怕已经只能守住主要将领家眷所在的重点处,对更分散、更庞大的中下层区域已无力掌控。

换言之,这种遭遇就算不是今天、不是张裨将,最多三五天,也总会是其他人。现下估计附近不少守军都已得知消息,军心恐怕要前所未有地动荡,暂无反应多半也只是存着侥幸,或还在打探情况罢了。

然而不同层级的将领根本不可能持相同立场,哗变内讧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

至于平民更不必说。到今日为止,仅立政门的百姓反抗就已多达十几次,只因没有灵力,根本不是兵将的对手,尽被血腥镇压下去。

内外受敌,上下皆乱,火星已经燃起,永安几近全盘失控。这城,还如何守?

监军脑子里似乎转着千万个念头,又似乎只是一片雪地般的空茫。不知吹了多久的冷风,身后骤然响起一阵马群奔腾的闷雷之声,震得地皮都在颤动。

他若有所感,反身扑在雉堞上,但见顾氏府后门洞开,射出一群白衣银甲、身跨飞马的“快箭”,不下数百,潮水般急速冲向立政门。

是永安顾氏的精锐死士。府中随即升起了防御结界和瞭望塔,护卫们也早已披坚执锐,各就各位。

大约是同样得知了张裨将的事,他那文秀儒雅的挚友判断时机已至,终究果然还是舍弃宫中的兄长,倾尽全力要赌这一把。薛遥有点意外,却又并不那么意外。

顾奚朝没得选。所有人都没得选。

城墙上下皆是刀光剑影血肉横飞,唯有薛遥那里相对安全,且平静,仿佛处在与周围隔绝的另一个时空,举目四顾,厮杀与战火都无比真实,又无比虚妄。

便在这时,荡寇军的攻势蓦然一止。

正东苍龙门外升起了几只飞舟,冒着守军的矢石悬停空中,城内可见。中心那艘的桅杆上,一面赤金色恶狰啸月的旌旗迎风猎猎招展。

须臾,扩音法阵里传出一个沉稳从容的声音,不疾不徐,响彻整个东城墙:

“诸位守城将士,我是谢重珩。暴君无道,滥杀叛国,如今走投无路,却要借坚守保国之名,行毁灭全城之实,拖着所有人一起陪葬。你们甘心为这样的帝王死战吗?回头看看你们的家人,还安好吗?再想想这些充当肉盾的百姓,他们也同你们的亲族一样,只是没有灵力的普通人,供奉你们,本该受你们庇护,却要被迫站在前面送死,你们心安理得吗?”

“身为军中人,忠义守节本没有错,可尽忠是为江山社稷、天下苍生,而非一家一姓之朝。凤昭腐朽残暴,视臣属为牛羊,肆意屠戮,以百姓为鱼肉,尽性宰割。如此王朝若能长存,是苍天无眼;为如此王朝尽忠,是助纣为虐,滥造杀业。”

所有人不由自主,尽皆仰头望着那艘飞舟。尤其是低级将领,只听到开头就想起自个在此血战,却连家人在哪里都不清楚,安全都无法保证,更不知是不是如同那裨将的遭遇,不觉心神大乱。

纵然他们许多人都曾打过百姓的“野食”,劫财害命辱人妻女,但同样的事可能轮到自己的时候,却绝对无法接受,势必愤之慨之。

那声音略顿了顿,继续道:

“你们本是我龙裔血性儿郎,或受胁迫,或为私恩,不得不为凤北宸卖命。如今荡寇义师已至,三方大军皆奉我严令,入城之后,一不得侵扰百姓,皆给衣食、安置居处,以保生计,二全力解救众将眷属,各使归家,决不扣做人质相威胁,三放下武器者不究,倒戈献门者有功,愿留者编入军中,量才录用,解甲者各给银粮,听凭还乡。”

“诸位将士,天命已改,人心所望,唯有早举义旗迎进我等,尽快攻入帝宫,诛除国贼及其爪牙,才是大家唯一的希望。再迁延时日,凤北宸必烧尽粮食,屠尽人质。继续执迷不悟,冥顽为恶,便是阻全城生路、悖天逆民的千古罪人,城破后以附逆论处。”

照说城外是绝不可能知晓城内情况的,更绝不可能跟顾氏这样明显临时决定的行动里应外合。但也许冥冥中果真有天意一说,偏让他赶在这关口亲自出面招降。

世上又有几个人真能与天抗争?

守军已彻底没了心力。数日前,文德殿外一场大火,将不可计数的珍宝焚为灰烬,可见帝王都清楚再无任何回天之术了。他连自己的东西都舍得烧,何况他们这些蝼蚁的退路和物资?

顾氏死士却越发不要命地狠决厮杀,区区数百人一时竟略占上风。

郝校尉跟同伴对视一眼,悄悄退到边上,转身就要下城楼。

冷不防一股劲风劈头盖脸砸来,守将恶声道:“你们也要学那姓张的造反?”

两人自知不敌,只得跪地苦劝:“将军,谢重珩说得对。眼见已是守得住今日守不住明日了,照那位一向的做派,不等城破,咱自个的一家老小就会被……开门吧!”

“是啊将军,看看这城墙上下,我们的人还有半点斗志吗?主动投诚和城破后再降不一样的,就算顾氏死士失败,早晚也必定会有别的同袍献门,那不如由我们来,立功总好过当俘虏!”

守将断然拒绝。他的家眷都在重点区域,暂且无碍,坚守还能保一时平安,降则必死。

双方一言不合,当场就动起手来。守将修为高,左右围攻竟都被他一人顶住。

强横的威压压得两人无法动弹,但见掌刀照着脖颈斩落,心里只哀叹“吾命休矣”。

正眼睁睁等死,蓦然间寒光一闪。一把匕首深深捅进了守将的喉咙。

校尉们当机立断解决了他,才惊魂未定地转头看去,一时尽皆目瞪口呆,万不料相助的却是奉旨监军的薛遥,那个连鸡都没杀过的文弱书生,帝王的死忠之臣。

他满手淋漓的血,颓然靠在墙上,整个人都在发抖,神色倒还算镇定:“你们,去吧。”

郝校尉感激地一抱拳,拖着同伴三步并作两步往下冲。其余兵将几乎没再犹豫,也纷纷跟上。

他们绝大多数都跟谢重珩没有过交集,完全不清楚他的为人、品行,更没有谁能确定他们将迎来怎样的新君、怎样的命运,但他们已经到了病急乱投医的地步——

至少他敢当众承诺,押在他身上还有赌一把的希望。继续任由昭明帝发疯妄为而不奋起反抗,却绝对是所有人的死路。

城门轧轧,缓慢而开,登时只见一片洪流飞驰涌入,快得仅剩残影。守军连同方才还敌对搏命的顾氏府死士尽皆放下了兵器,分列两侧,恭迎荡寇军进城。

落在最后边的兵士们无所事事,不免好奇守将怎么突然改了主意。有人嗤道:“关他屁事,他可从没打算顾我们的死活。”当下宣讲起了先前亲眼所见,薛监军深明大义的英勇一幕。

口沫横飞之际,他环视周围,余光瞥见漫天风雪中,一行人严整有序,鱼贯路过他们身后,迎着酷寒往立政门而去。

当先之人正是顾氏代掌执顾奚朝。谈论入耳,他脚步微顿。

他下令夺门时,已预料到兄长和好友必然要因他的决定而亡,绝无生路。可他原以为薛遥会坚守忠心,死于决意献门的兵将之手。

一念方起,他若有所感,下意识望向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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